攝政王蕭衍的奏疏，是在嫣兒遇刺後的第七日送到御前的。
奏疏洋洋灑灑數千言，措辭懇切，字字泣血——說鎮北王公孫嫣擁兵自重，私自離開封地，攜不明身份的男子潛入京城，意圖謀反。說北境五十萬大軍陳兵南大門，是公然威脅朝廷。說請陛下速速下旨，削去公孫嫣王爵，押解回京受審。
這道奏疏，被蕭衍的心腹連夜抄錄了一份，送到了棲凰院。
嫣兒看完之後，笑了。
那種笑，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帶著一絲嬌嬌軟軟的嘲諷。她將奏疏擱在案上，轉頭看向窗外的夜色，輕聲道：“墨塵，收拾東西。我們回北境。”
墨塵沒有多問，只是低聲道：“好。”
當夜，兩匹快馬從棲凰院的側門悄然駛出，消失在夜色中。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因為與此同時，棲凰院的燈火依然亮著，一個披著狐裘的身影依然站在窗前，遠遠看去，像是嫣兒還在。那是柳菁，穿著嫣兒的狐裘，替她守著那盞燈。
兩天兩夜，不眠不休。嫣兒和墨塵換了西次馬，穿越了七百里的風雪與霜寒，終於在第二日的深夜，踏入了北境大營的營門。
守夜計程車兵看到那匹胭脂馬載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衝破夜色而來時，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轉身，用盡全力吼道：“王爺回來了——！王爺回來了——！”
整個北境大營，在那一刻炸開了鍋。
秦烈從獨立營的帳中衝出來，靴子都沒穿好，一隻腳光著踩在雪地裡。霍狼從巡邊營的方向狂奔而來，手中還握著那把來不及歸鞘的刀。韓策推開軍師帳的簾子，眼鏡歪了也顧不上扶。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所有人，從各營的方向湧來，匯聚到中軍帳前的那片空地上。
他們看到他們的王爺站在營門處。狐裘上落滿了風霜，臉色蒼白，肩上的傷似乎還未痊癒，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夜的寒星。
嫣兒看著滿營湧來的將領，看著他們眼中的焦急、擔憂、憤怒、期盼，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彎起眼睛，聲音軟軟糯糯的，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我回來了。明天開軍議。我有話要說——你們也有話要說吧？”
她頓了頓：“有什麼話，明天當面說。”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中軍帳。帳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的目光。
那一夜，北境大營的燈火徹夜未熄。沒有人能睡著。秦烈在自己的帳中來回踱步，霍狼坐在火盆邊一言不發地擦刀，韓策在軍師帳中擬了一夜的文書又全部推翻重寫。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所有人都在等著天亮。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中軍帳前的空地上己經站滿了人。近三百名將領，從五大營到獨立營，從各營正副統領到偏遠地區的將領，從新編營的將領到百餘名年輕校尉——所有人，全部到齊。
帳簾掀開，嫣兒走了出來。她今天沒有穿銀甲，只穿了一件素白的錦袍，外罩那件雪狐裘，長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她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比任何時候都要亮。
她走到帥案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滿帳的將領。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我回來了。”
帳中安靜了一瞬。然後她彎起眼睛：“蕭衍說我擁兵自重，說我意圖謀反。他的奏疏，己經送到御前了。”
她頓了頓，聲音依然軟軟糯糯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回來了。我回來，是因為我知道你們有話要說。我回來，是因為我要親口告訴你們——我沒有擁兵自重，我沒有意圖謀反。但蕭衍，他必須死。”
她雙手撐在帥案上，目光掃過全場：“現在——你們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吧。”
帳中寂靜了很久。然後秦烈第一個向前邁了一步。他沒有單膝跪地，他就那麼首首地站著，看著嫣兒，聲音粗獷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王爺——俺們不怕蕭衍。俺們怕的是，你又一個人扛。”
霍狼向前邁了一步：“王爺，你回京清君側，俺們不攔你。但你得讓俺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韓策推了推眼鏡，向前邁了一步：“王爺，北境五十萬將士的請願書，己經明發天下。蕭衍的奏疏，我們看到了。但請王爺放心——北境五十萬將士，沒有一個人相信他。”
葉凌抱拳：“王爺，末將只有一句話——北境騎兵營，永遠是王爺的馬前卒。”
鍾子期抱拳：“弓箭營，永遠是王爺的箭。”
燕破嶽和燕青同時抱拳：“先鋒營，永遠是王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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