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菁的身影消失在營道盡頭，中軍大帳內的空氣，彷彿隨著她的離去，又沉了幾分。
滿營的將士和家人們，依然靜靜地站著。方才柳菁那番話——關於嫣兒重情重義、待人真誠坦蕩、容易心軟、容易遷就別人、把最好的脾氣留給外人、把疲憊留給自己、成了別人的一束光而不自知——像一塊溫熱的玉，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他們腦海中，還回蕩著嫣兒十歲喪母、十三歲喪父喪兄的那些往事，迴盪著蘇百草那句“己無藥可醫，除非她自己願意醒”。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每一張年輕的臉，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就在這時——
東側，趙桓老將軍，緩緩轉過身。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緩緩掃過滿營的將士和家人們。他的目光，從秦嘯臉上掠過，從秦烈、霍狼、韓策臉上掠過，從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臉上掠過，從十西位統領、年輕校尉們臉上掠過，從那些家人們——秦烈他娘、霍狼他娘、韓老先生——臉上掠過。
西側，周崇明老將軍，也轉過身。他身形魁梧，滿面風霜，一雙虎目雖己渾濁，卻依然炯炯有神。他與趙桓並肩而立，兩道蒼老卻矍鑠的身影，彷彿兩座北境最古老的烽火臺，靜靜地注視著這群年輕的將士。
趙桓老將軍拄著柺杖，輕輕一頓。他開口了，聲音蒼老卻清晰，帶著一種歷經三朝、看盡世事的厚重：
“孩子們——”
滿營將士，齊刷刷地抬起頭，望向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
趙桓老將軍頓了頓，柺杖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頓：“你們——可還記得，王爺從京中回來的那一日？”
滿營寂靜。所有人，都陷入了回憶。
——那一日，嫣兒從京城歸來。她沒有先入中軍大帳，沒有先召見眾將，沒有先處理積壓的軍務。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放權。
她將從京城帶回的、朝廷對北境軍制的種種掣肘與束縛，一一理清，她將原本集中在她一人手中的、諸多繁瑣的軍務決策權，下放到了每一位將領的手中。她對各營統領說：“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你們比我更熟悉。每一座營盤的將士，你們比我更瞭解。該怎麼做，你們自己定。我——信你們。”
那一刻，十西位統領，年輕校尉們，偏遠地區的將領們，新編營的將領們——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因為在此之前，北境的軍務，事無鉅細，皆需上報中軍，皆需王爺批示。將官們習慣了聽從號令，習慣了按部就班，卻很少真正擁有“決策”的權力。
而嫣兒——她把這份權力，交到了每一個人手中。
趙桓老將軍看著眾人那回憶的神情，緩緩道：“王爺放權——不是為了偷懶。她是為了讓你們——每一個人都真正成為北境的“主心骨”。”
“她知道，她不可能永遠守在北境。她總有一天，要回清嫵山，要回江湖。她要在她離開之前——把北境，交給你們每一個“能扛事”的人。”
滿營將士，喉頭微動。
趙桓老將軍繼續道：“放權之後——王爺做了一個讓老夫至今想起，都心頭一熱的舉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她——一個營，一個營地走。”
“一個營，一個營地——認人。”
滿營死寂。
趙桓老將軍的聲音，輕柔了幾分，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從北境最東側的“鎮東營”開始，一路向西。每一個營盤，她都走進去。每一個營盤的將士，她都一個個地看，一個個地認。”
“她記得每一個偏將的名字。她記得每一個校尉的家鄉。她記得每一個士兵臉上的疤，記得每一個小卒兒時最愛吃的糕。”
“在“靖北營”，她認出了三年前從西域調來的一個偏將，問他：“你孃的風溼，可好些了？”那偏將——當場落淚。”
“在“朔風營”，她認出了一個從江南新調來的校尉，問他：“你去年娶的媳婦，可曾來信？”那校尉——哽咽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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