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營,中軍大帳。
燭火通明,暖意融融。方才趙桓老將軍講完那段“公主索將”的趣事,滿營將士的笑聲還未完全落下,帳內依然瀰漫著一種輕鬆愉悅的氛圍。秦烈還在揉著笑痛的肚子,霍狼的嘴角還沒完全壓下去,韓策鏡片後的目光還殘留著笑意。
可趙桓老將軍卻沒有跟著笑。他捋著胸前那把雪白的鬍鬚,目光望向帳外那漫漫的飛雪,眼中閃過一絲悠遠的、帶著幾分沉醉的光。
他輕聲道:“孩子們——你們可知,老夫如今閉上眼,還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個畫面。”
滿營將士,齊刷刷地安靜了下來。他們看著老將軍那副沉醉的模樣,知道——又一個故事,要來了。
趙桓老將軍頓了頓,柺杖在青石地面輕輕一頓,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記憶裡那個畫面:“那是公主初到北境的第一日。天降大雪。北境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營門前的廣場上,積雪沒膝,將士們凌晨起來掃了三遍,才勉強清出一條路來。”
“老夫與周老將軍,還有你們——秦嘯、秦烈、韓策、霍狼、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十西位統領、百位將領——皆在營門處迎候。那是北境與西域三十六國第一次正式結盟,禮數上,不能怠慢。”
“你們——還記得那日嗎?”
滿營將士,面面相覷。兩年前的事了,許多細節,己經模糊。但他們記得那場大雪——北境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他們記得他們在營門處站了很久,靴子都凍透了。他們記得——王爺走出來的時候,整個營門,都安靜了。
趙桓老將軍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醉般的輕柔:“那日——王爺她,從中軍大帳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那日——穿的是一件寶藍色的宮裝。”
老將軍頓了頓,彷彿在細細描摹一幅畫:“那寶藍色——不是尋常的藍。是深海般的藍,是夜空般的藍,是北境冬日裡最靜謐的那片湖泊的藍。宮裝上繡著銀線的纏枝蓮,從領口蜿蜒至裙襬,針腳細密,每一朵蓮花都栩栩如生。在雪光的映照下,那銀線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月光灑在了湖面上。那抹藍——竟將周遭的喧囂,都染得靜謐。她步步走來的時候,寶藍色的裙襬曳地生漣,雪地上,彷彿綻開了一路幽深的藍。”
“她領口那一圈純白豐厚的毛領——那是北境最珍貴的白狐裘,毛峰瑩白如雪,蓬鬆柔軟,襯得她整個人清冷似月下寒潭,又如謫仙臨凡。那毛領擁著她纖細的下頜,將她那張本就精緻的小臉,襯得愈發小巧玲瓏。”
“她面上——只點了些許胭脂,唇間一抹殷紅,眉如遠黛。眉心貼著一朵細細的梅花花鈿,那花鈿小小的一朵,硃砂色,五瓣,精緻得像是一筆勾勒出來的工筆畫。她平日是不貼花鈿的。那日——大約是想著西域公主遠道而來,特意妝點了一番。可就是那一朵小小的花鈿,將她那一身清冷,染上了一絲嫵媚。”
“她髮間——斜插著一支流蘇簪。白玉為骨,流蘇細細密密地垂下來,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清脆的聲響。半數髮絲用那支簪子鬆鬆挽起,半數髮絲順著雪白的脖頸披下,在雪光中泛著烏黑的光澤。許許一個佳人,步步生姿,卻有著不與世俗爭鋒的淡然,如一朵淨荷,高潔傲岸。”
滿營寂靜。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老將軍的描述裡。秦烈他娘抹了一把眼角,輕聲道:“俺滴個乖乖……王爺她……穿寶藍色宮裝的時候……老身見過一回……那日老身來北境探親,遠遠地看了一眼……真真是……天上的仙女……”霍狼他娘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王爺她……那身藍……老身聽狼兒唸叨過好多回……說是看一眼,一輩子都忘不掉……”
趙桓老將軍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歎:“然後——公主到了。”
“營門外,馬蹄聲起。西域的使團,踏雪而來。當先一人——紅衣似火。”
老將軍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那個畫面:“那——是一件胭脂紅的蹙金裙。鳳凰于飛紋,用金線繡成,在裙裾鋪展,隨著她的動作,那金線在雪光中閃閃發光,像是真的有火焰在裙襬上跳躍。紅得——似烈焰焚霞,似石榴吐焰,似大漠落日,灼灼光華,壓過了滿堂春色。她抬手理鬢,指尖丹蔻豔若凝血,與金飾交相輝映。嫣紅的裙襬旋開,如盛放的牡丹。”
“她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深邃立體,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眼窩深邃,睫毛濃密捲翹,顧盼間神采飛揚,像兩顆落在人間的星星。她鼻樑高挺,唇形飽滿,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整個人——像是一團從大漠深處燒過來的火焰,熱烈、奔放、毫不遮掩。”
“她——渾身是一種與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颯爽。行走間步履生風,身姿高挑挺拔,腰間掛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彎刀,那是西域王族的標誌。她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她——就是一團火。從西域大漠裡,燒過來的火。”
滿營將士,一個個屏住了呼吸。他們想象著那個畫面——他們的王爺,寶藍色宮裝,清冷似月下寒潭。那位西域公主,紅衣似火,灼灼如大漠落日。兩個絕色美人,在漫天飛雪中,遙遙相對。
趙桓老將軍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那個畫面:“然後——那兩道身影,在營門處的雪地裡,相遇了。”
“一個——寶藍色宮裝,清冷似月下寒潭。一個——紅衣似火,灼灼如大漠落日。三步之內——藍衣如遠山疊翠,紅裳似烈焰焚霞。光影交織成錦,衣香鬢影間,彷彿流動的畫卷。”
“滿營的將士——包括老夫與周老將軍——皆停杯駐目。不,是停下了所有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秦烈——那會兒正站在前排,他張著嘴,手裡的槍差點掉在地上。霍狼——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但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兩道身影,一眨不眨。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罕見地凝住了。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五個人——齊刷刷地站得筆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那是——老夫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畫面。兩個絕色美人——一個清冷如天山冰雪,一個熱烈如大漠驕陽——就那麼,在漫天飛雪中,對峙而立。雪——彷彿都為她們停了。風——彷彿都為她們靜了。整個北境的冬日——彷彿在這一刻,化作了背景。只剩下那兩道——一藍,一紅——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