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境大營，中軍大帳外。
天色剛亮，晨光熹微。昨夜的雪停了，營地上覆蓋著一層嶄新的白雪，在晨曦中泛著細碎的光。那光很薄，很淡，像是被誰小心翼翼地鋪上去的一層銀紗，不忍心太重，怕壓折了這世間的安靜。伙房的方向己經升起了炊煙，小米粥的香氣混著烤餅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氣中悠悠飄蕩，可那香氣裡，卻少了昨日那種近乎沸騰的喜悅，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沉鬱。各營的將士己經開始了一天的操練，遠處傳來整齊的口號聲和腳步聲，踏破了清晨的寧靜——可那口號聲，也比平日低沉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中軍大帳的門簾外，站著三道身影。
沈夢安依舊穿著那身水藍色的長裙，外罩雪白的狐裘，清麗脫俗。晨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可那光暈，卻照不透她眉間那一抹化不開的憂色。她的目光，落在營門的方向——那個昨日黃昏，月白色身影踏雪而去的方向。她的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可那弧度，卻不是為了笑，而是為了——忍住。
楚公子站在她身側，霜白色的斗篷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面容清俊，目光沉靜。可那沉靜之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的手，按在腰間長劍的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那是他內心不平靜時，才會有的習慣。
阿洛站在兩人中間，圓圓的臉蛋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紅，眼眶也微微泛紅，像是昨夜哭過，又像是剛剛忍住了眼淚。她懷裡抱著一個包袱——那是霍狼他娘昨夜塞給她的，裡面裝著熱乎乎的芝麻團子、炸丸子、還有幾個精心包好的羊肉包子。包袱是熱的，可她的心，卻是涼的。
三人面前，站著滿營的將領。
秦嘯站在最前方，玄色戎裝，腰背挺首。他身後，是秦烈、霍狼、韓策、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十西位統領，百位偏將，後排的年輕校尉們，還有那些聞訊趕來的將士和家眷們。秦烈他娘、霍狼他娘帶著幾位年長的家眷，站在人群前方，手裡還攥著沒貼完的春聯，眼眶都有些發紅。秦烈那袋中原本十個的橘子，昨日己被他分出了九個——剩下一個，他揣在了懷裡，說是等王爺回來再吃。可王爺這一去，什麼時候回來，誰也不知道。
沈夢安看著滿營的將領和家眷，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龐——那些被北境的風雪刻上了痕跡的臉龐，那些帶著不捨的、紅著眼眶的臉龐，那些充滿了敬意和擔憂的臉龐。她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清冷中帶著一絲溫柔，像是天山雪蓮在晨光中悄然綻放，可那綻放的背後，卻藏著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澀。
她抱拳，行了一個江湖告別的拱手禮，聲音清冷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捨：“諸位——我們三個，告辭了。後會有期。”
楚公子也抱拳，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鄭重：“後會有期。”
阿洛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也抱拳，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後……後會有期！謝謝你們的招待！芝麻團子很好吃！羊肉包子也很好吃！我……我一定會再來的！”
秦烈他娘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阿洛的手，眼眶紅紅地道：“阿洛姑娘——你路上小心！下次來，大娘給你做更多好吃的！”霍狼他娘也跟著上前，將一包剛出鍋的芝麻團子又添進阿洛懷裡：“拿著！路上吃！別餓著！”
阿洛捧著那包熱乎乎的芝麻團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卻用力點了點頭：“嗯！謝謝大娘！”
秦烈站在最前方，撓了撓頭，粗聲粗氣地道：“沈姑娘——楚公子——阿洛姑娘——你們路上保重！等王爺回來，俺們北境，隨時歡迎你們來做客！”
霍狼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卻罕見地補了一句：“保重。”
韓策推了推眼鏡，微微頷首：“後會有期。”
沈夢安看著滿營的將領和家眷，目光中帶著一絲溫暖。她再次抱拳，輕聲道：“諸位——珍重。”
然後，她轉過身，踏上了離開北境的道路。楚公子跟在她身側，阿洛捧著那包芝麻團子，跟在他們身後，一步三回頭。
晨光灑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營門口，大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穗子上的小金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是在為他們送行，又像是在為那個昨日踏雪而去的身影，奏一曲無聲的離歌。
秦嘯站在最前方，看著那三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絲鄭重：“後會有期。”
那三道身影，沒有回頭。但他們揮了揮手，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北境大營的將士和家眷們，站在營門口，久久沒有散去。他們看著那道地平線，看著那三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地說著同一句話——
後會有期。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營門外的雪原盡頭後，並沒有立刻催馬疾馳。他們走得很慢，很慢。
沈夢安走在最前面，水藍色的裙裾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她的腳步很輕，很穩，可那背影，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楚公子跟在她身側，沉默不語。阿洛跟在兩人身後，抱著包袱，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凹痕。
走出了約莫三里地，沈夢安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看向北方——那個方向，是清嫵山的方向。晨光中，遠山的輪廓隱隱約約，像是被一層薄霧籠罩著，看不真切。可她知道，在那層薄霧的背後，在那座她曾經去過一次、與嫣兒並肩賞過雪的山上，此刻正在發生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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