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黑色霧氣的嘶鳴，符文的嗡鳴，長老們的咒文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全都消失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那枚符文，緩緩沉入了祭壇之中。
符文沒入青石的那一瞬間，整個祭壇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以祭壇為中心，向西面八方擴散開來，掠過五位長老的身軀，掠過老婦人的衣袂，掠過洞穴的西壁，消失在黑暗的深處。衝擊波所過之處，那些被魔氣侵蝕了數百年的黑色巖壁，竟然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青灰色——那是清嫵山山體的本色。
黑色霧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嘶鳴，然後——如同退潮一般，迅速向祭壇中央收縮。它們被那道沉入祭壇的符文吸引著，拉扯著，吞噬著，從洞穴的每一個角落迴流，湧入那道掌印之中，消失不見。
最後一絲黑色霧氣，沒入掌印的瞬間——祭壇上的符文，齊刷刷地熄滅了。
洞穴，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那盞青銅燈，還在搖曳著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祭壇中央那道素白的身影。
嫣兒依然保持著雙手按在掌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她的頭低垂著，長髮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雙手，依然緊緊按在那道掌印上，彷彿與祭壇融為了一體。
老婦人終於忍不住了，她顫聲開口：“嫣兒——”
沒有回應。
老婦人的心，驟然一沉。她拄著柺杖，踉蹌著走上祭壇，來到嫣兒身邊。她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托起嫣兒的下巴。
燭火中，嫣兒的臉，蒼白如紙。她的眼睛緊閉著，睫毛上掛著一層細密的冰霜。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的眉心，那點瑩白的光芒，己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細小的、如同裂紋般的銀色印記，像是鑲嵌在皮膚上的一道符文。
老婦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將嫣兒輕輕攬入懷中，枯瘦的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身軀，聲音沙啞而哽咽：“傻孩子……你把自己的魂魄，融進去了……”
嫣兒沒有回答。她靜靜地躺在師尊的懷中，呼吸微弱，卻平穩。她的唇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可那血跡的旁邊，卻彎著一道極淡的、極輕的弧度——那是她在失去意識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個笑容。
那笑容，彷彿在說——師尊，別擔心。我做到了。
洞穴中，五位長老緩緩收功，站起身來。他們看著祭壇中央那兩道相擁的身影，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向著那道素白的身影，深深一揖。
洞穴外，晨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灑在清嫵山的山巔。雪地上，那一排山楂籽的土坑，靜靜地臥在晨曦中。雪地下，那些小小的種子，彷彿感受到了那道融入祭壇的魂魄，感受到了那枚沉入青石的符文，感受到了那句無聲的“我做到了”，在沉睡中，悄悄地——又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它們聽的——是“魂印”三十六式的手訣聲。
它們聽的——是符文沉入祭壇時的嗡鳴聲。
它們聽的——是黑色霧氣退潮時的嘶鳴聲。
它們聽的——是老婦人那聲顫抖的“嫣兒”。
它們聽的——是那道無聲的、最後的笑容。
所以它們一定會發芽。
在春天到來的時候。
在王爺從沉睡中醒來的那一天。
在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清晨——記住了那道素白的身影盤膝坐在祭壇中央的姿態，記住了她雙手按在掌印上時那決絕的神情，記住了她唇角那抹血跡旁的笑容，記住了那枚沉入青石的符文，記住了那道融入封印的魂魄——的那一天。
而此刻——
清嫵山的晨光，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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