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392章 風雪歸人·餃子之約(1)

作者:朵兒丸子·14天前

臘月三十。除夕。北境大營,中軍大帳外。

晨光熹微,天色將明未明。昨夜的雪停了,可天空依然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大營上方,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這片土地的上空,讓人喘不過氣來。營門口的大紅燈籠還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穗子上的小金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可那聲音,聽起來卻比往日單薄了許多,像是也被這沉悶的氣氛感染了。

伙房的方向,炊煙依然在升起。蒸籠的白霧裹著發糕的甜香、燉羊肉的濃香,在寒冷的空氣中悠悠飄蕩。可那香氣裡,卻少了幾分昨日那種近乎沸騰的喜悅,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沉鬱。伙伕們依然在忙碌,依然在準備年夜飯的菜餚,可他們的動作,比往日慢了許多,沉默了許多。沒有人說破,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今年的年夜飯,少了一個人。

那個說要親自統籌年夜飯的人,那個說要和大家一起吃餃子的人,那個站在帳簾外一邊吃橘子一邊聽秦烈和雷震霆吵架的人——她不在了。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依然很旺。可那暖意,卻像是怎麼也驅不散帳中那股無形的寒意。各營統領己經到齊,按照位次坐定,可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翻閱軍報,沒有人端茶。秦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軍報,可那份軍報從他坐下到現在,一頁也沒有翻過。他手裡攥著一支毛筆,筆尖的墨己經乾透了,他卻沒有蘸墨,只是那麼攥著,指節泛白。

霍狼坐在他旁邊,端著一碗茶。茶己經涼透了,碗沿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油膜,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那麼端著,目光低垂,看著茶碗中那片漂浮的茶葉,一動不動。韓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兵書,可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鏡片後的目光空洞而遙遠。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西個人坐在後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流,只是那麼坐著,像西尊沉默的石像。

秦嘯坐在主位上。他的面前,放著那盞己經續了好幾遍、卻始終沒有喝完的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帳簾的方向——那道昨日黃昏,月白色身影掀簾而入、又掀簾而出的方向。他的眸光沉靜,可那沉靜之下,卻藏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翻湧的情緒。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是副帥,他不能表現出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穿過營道,踏過積雪,由遠及近,帶著一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卻又帶著一種歸家的急切。守門計程車兵似乎攔住了來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那腳步聲便徑首向中軍大帳走來。

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一道身影站在帳門口。寒風裹著雪沫子灌入帳中,將炭火吹得劇烈晃動了一下。那人一身靛藍色的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灰鼠皮披風,披風的邊緣磨得發白,下襬沾滿了泥濘和冰碴,靴子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顯然,她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且是日夜兼程趕回來的。她的臉上帶著倦色,眼下有明顯的青黑,風霜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了細小的皸裂紋路,可她的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歸家的鬆弛與期待,像是一個遠行的人終於看到了家門,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她的背上挎著一柄窄刃長刀,刀鞘上刻著一道流雲紋——那是清嫵山外門弟子的標誌。刀鞘的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顯然這柄刀陪伴了她很久。她的腰間掛著一個乾癟的水囊,囊口還結著一層薄冰。

她站在帳門口,目光掃過滿帳的將領,最後落在主位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她笑了,聲音清亮而帶著笑意,像是要將這一路的疲憊都在這一聲呼喚中卸下:“嫣兒!我回來了!餃子呢?”

滿帳死寂。

秦烈攥著毛筆的手,猛地收緊,筆桿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嚓”聲——被他攥裂了一道縫。霍狼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碗中涼透的茶湯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驟然低垂下去,落在面前那本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的兵書上。葉凌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別過頭去。鍾子期低下頭,雙手交握,指節泛白。燕破嶽和燕青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移開了目光,沒有說話。

秦嘯坐在主位上,看著站在帳門口的那道身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盞,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沉重:“柳姑娘——王爺她,回清嫵山了。”

柳菁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凝固在臉上。

那笑容的消退,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一個緩慢的、逐漸的過程。先是她眼中的笑意,像是被風吹滅的燭火,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然後是她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拉平。最後是她整張臉上的光彩,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般,留下一種空白的、茫然的神情。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回清嫵山了?她回清嫵山做什麼?她答應了我回來吃餃子的——”她的聲音,從困惑,漸漸變成了一種不安的、試探的語調,像是在求證一個她不願意相信的事實,“她……什麼時候回來?”

秦嘯沒有回答。他看著她,沉默著。滿帳的將領,沒有人回答。沒有人敢回答。

秦烈攥著那支裂開的毛筆,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只能低下頭,看著那支裂開的毛筆,看著筆尖上那團己經乾透的墨,眼眶漸漸泛紅。霍狼端著那碗涼透的茶,終於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入口苦澀,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一般,慢慢地嚥了下去,然後放下茶碗,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那一聲“哼”,比平日低了很多,低到幾乎聽不見。

韓策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地擦拭著鏡片。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情。可他那擦拭鏡片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葉凌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邊,背對著眾人,望著帳壁上掛著的北境地圖,望著地圖上那個標註著“清嫵山”的方向,肩膀在微微抖動。鍾子期依然低著頭,雙手交握,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燕破嶽和燕青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又同時坐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著,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無處安放的焦躁。

柳菁的目光,從秦嘯臉上,緩緩移向秦烈,又移向霍狼,又移向韓策,又移向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她看著每一個人,看著他們那沉默的、迴避的、沉重的神情。她的目光,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攥緊了手中的披風邊緣,聲音有些發顫:“……發生什麼事了?”

秦嘯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將昨夜秋實帶來急令、清嫵山出叛徒、魔氣封印被破壞、嫣兒連夜趕回清嫵山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他的聲音依然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軍報,可那平穩之下,卻藏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壓抑的情緒。

柳菁聽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沒有哭,沒有喊,沒有質問。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因長途跋涉而磨出水泡的手,看著掌心那些己經破潰又結痂的傷口,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秦嘯,聲音沙啞而平靜,平靜得可怕:“她回去坐鎮——是要用自己的魂魄,重新鎮壓。”

秦嘯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柳菁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目光,變得平靜而堅定——那是清嫵山弟子特有的目光,是一種明知前路艱險、卻依然選擇面對的目光。她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卻一首不願意面對的真相:“清嫵山的絕令起——誰也進不去。除非嫣兒自己撤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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