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望向帳外那一片蒼茫的雪原,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分量:“魔氣若西散,不生不滅,不眠不休,生靈塗炭。人若沾之,會成為殺戮機器——永遠困在殺戮的本能裡,不死,不滅,不眠,不休。那比死,可怕千萬倍。”
滿帳寂靜。炭火畢剝。
秦烈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粗聲粗氣地道:“那……那王爺她……她一個人在裡面……她……”他說不下去了。他低下頭,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別過頭去,不再說話。霍狼端起那碗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然後將茶碗重重地頓在案几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沒有說話,可他握著茶碗的手,青筋暴起。
韓策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而深邃。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沙啞:“柳姑娘——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柳菁沒有立刻回答。她彎下腰,撿起方才滑落在地的披風一角,拍了拍沾在上面的雪屑,重新系好繫繩。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透過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秦嘯,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好了。我得回寨了。”
她轉過身,走向帳門。她的步伐很穩,沒有踉蹌,沒有猶豫。她走到帳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倔強的、不肯熄滅的期待:“她答應了我回來吃餃子的。她從不食言。”
然後,她掀開帳簾,踏入了風雪之中。帳簾落下,隔絕了她的身影。
滿帳的將領,依然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秦嘯坐在主位上,端起那盞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入口微苦。他放下茶盞,望向帳簾的方向,輕聲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嗯。她從不食言。”
秦烈終於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潑灑在軍報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粗聲粗氣地道:“俺受不了了!王爺一個人在清嫵山拼命,俺們就在這裡乾坐著?!”霍狼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罕見地沒有反駁他。韓策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王爺的絕令,是清嫵山百里之內,不準進,不準出。我們若是貿然闖入,只會讓王爺分心。”
秦烈急道:“那俺們就這麼等著?!”
韓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等。守好北境。等王爺回來。”
秦烈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還是閉上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雙手抱頭,不再說話。帳內,重新陷入了沉默。那沉默,很重,很沉,像是一座無形的山,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秦嘯坐在主位上,望著帳簾的方向,望著那道己經消失的身影消失的方向。他端起那盞茶,又喝了一口。茶己經徹底涼透了,入口冰涼,苦澀入喉。他放下茶盞,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傳令——北境進入最高等級戒嚴。各營加強巡邏,嚴防魔氣滲透。清嫵山方向——派駐瞭望哨,每日回報山中情況。若有異常,第一時間稟報。”
滿帳的將領,齊聲應道:“是!”
那聲音,整齊劃一,震得帳頂的積雪簌簌落下。那聲音裡,有堅定,有決心,有等待,有——相信。他們相信,她會回來。她從不食言。
營門外,那一排山楂籽的土坑,靜靜地臥在雪地中。雪地下,那些小小的種子,彷彿感受到了那道踏雪離去的身影,感受到了柳菁那句“她答應了我回來吃餃子的”中蘊含的倔強與期待,感受到了滿帳將領那聲“是”中蘊含的堅定與信任,在沉睡中,悄悄地——又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
它們聽的——是“嫣兒!我回來了!餃子呢?”
它們聽的——是“王爺她,回清嫵山了。”
它們聽的——是“她回去坐鎮,是要用自己的魂魄,重新鎮壓。”
它們聽的——是“清嫵山的絕令起,誰也進不去,除非嫣兒自己撤令。”
它們聽的——是“魔氣若西散,不生不滅,不眠不休,生靈塗炭。人若沾之,會成為殺戮機器。”
它們聽的——是“好了。我得回寨了。”
它們聽的——是“她答應了我回來吃餃子的。她從不食言。”
它們聽的——是“嗯。她從不食言。”
所以它們一定會發芽。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在王爺從清嫵山真正歸來的那一天。在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個除夕的清晨——記住了柳菁那聲帶著笑意的“我回來了”,記住了她得知真相後那沉默的、沉重的背影,記住了她那句“她答應了我回來吃餃子的”中蘊含的倔強與期待,記住了她那句“好了,我得回寨了”中蘊含的剋制與堅韌——的那一天。
而此刻——北境的晨光,正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風雪中,那道靛藍色的身影,正一步步走遠,走向她的寨子,走向她的位置,走向她的等待。身後,是北境大營的萬家燈火。身前,是她的歸途。而她——和所有人一樣,在等。等那個人,從清嫵山歸來。等那句從不食言的承諾,兌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