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在橋上吹多了寒風,回來就開始不對勁,但她忍著沒說。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見唐西隨便套了件大衣,釦子一顆沒系,頭髮也是亂的。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結,彎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手背冰涼,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
“怎麼搞的?”他轉頭問張姨。
張姨站在走廊那頭,穿著睡衣,披著一件棉襖外套,手足無措。
“晚飯的時候還好好的……我給她量過體溫,三十六度五……她說不冷,我就沒在意……”
唐西沒聽完,彎腰一隻手抄過劉杉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從床上撈了起來。
劉杉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胸口,大衣柔軟的面料擦過她滾燙的臉頰,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菸草的味道,那一瞬間,高燒帶來的所有不適似乎都被這股氣味壓下去了。
唐西的車就停在馬路上,雙閃還亮著,顯然是到了之後首接衝下來的,連熄火都沒來得及。他把她放在副駕駛上,彎腰給她系安全帶,因為距離太近,劉杉看見他眼底有一抹不正常的紅,像是熬夜之後的血絲,但更像是別的東西。
車開得很快但很穩,唐西一隻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探過來時不時摸一下她的額頭,像是在監測溫度計的讀數。他的眉頭始終沒鬆開,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角的疤在路燈忽明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西哥。”劉杉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她平時也叫他西哥,但那次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上了一種自己都陌生的黏膩感,像是這個稱呼突然有了重量和溫度。
“嗯。”唐西應了一聲,沒看她。
“你彆著急,我沒事。”她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因為她看見唐西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指節都泛了白。
“你他媽西十度了叫沒事?”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
劉杉愣住了,她認識唐西兩個月了,從沒聽他說過一句粗話。他在她面前永遠是沉穩的、體面的、滴水不漏的,可剛才那句“他媽”帶著顫抖,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彈出了一道裂音。
到了醫院,唐西抱著她穿過急診大廳,掛號、繳費、拿藥,全程沒讓她下地。
護士給劉杉輸液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眼神一刻沒離開過護士的動作,像是要把每一個步驟都驗一遍才放心。
紮上針之後護士說可以了,他才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長出了一口氣,後背靠上椅背,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
劉杉側躺著,看著他的側臉。急診室的日光燈很刺眼,照得他眼下的青黑色無處遁形,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和他平時西裝革履的大佬形象相去甚遠。
她突然想,他是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的?飯局?牌局?還是某個不能被打斷的談判?不管是什麼,他接了電話就來了,大衣釦子都沒來得及系。
“西哥。”她又叫了一聲。
“說。”他沒睜眼。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唐西睜開了眼,側頭看她。急診室的燈光在他眼中投下細碎的光點,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海,她看不透,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看到了什麼——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水面下湧過的暗流。
“你爸救的那個人,”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是我。”
劉杉愣住了。不是“我的人”,是“我”。
唐西沒有再解釋。他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眼。
幾分鐘後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似乎真的睡著了。劉杉看著他睡著的側臉,發現他睡著的時候眉心也是微蹙的,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輸液袋裡的藥水滴到了最後一格,久到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稀疏,久到她的心臟變得又酸又脹,像是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頂得她胸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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