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杉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懸了許久。她看著那行字,目光在“你爸死的地方”這幾個字上來回滑動,像翻一塊石頭。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打了三個字:“我再想想。”
傳送。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盯著合上的課本,看了很久。
窗外有什麼東西響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窗戶。窗簾沒拉嚴實,她透過縫隙往外看——院子裡那棵銀杏樹的枝丫在風裡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有人在招手。
什麼都沒有。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窗外的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草地上,照亮了桂花樹的影子,也照亮了一輛停在路邊、她非常熟悉的黑色大G。
駕駛座的門開著,裡面是空的。
但車的引擎蓋上趴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薄外套,腿伸得很長,腳交叉著搭在前保險槓上,姿態像一隻躺在太陽底下的貓。
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照出下頜角那道疤的形狀。他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劉杉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回來了?張姨說他出差了,現在回來了?還是還沒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的訊息,他又沒有說。
她站在視窗,隔著院子,看著路燈底下那個人。風從窗戶的縫隙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在她的臉上。她沒動。
他也沒動。
過了幾秒,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睜開眼,偏過頭,朝二樓的窗戶看了一眼。
隔著院子,隔著路燈的光和銀杏樹的影子,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劉杉沒躲。她站在窗後面,兩隻手搭在窗框上,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清楚,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他也沒有。他趴在引擎蓋上,就那麼看著她,看著窗戶後面那個瘦削的、被燈光照出一個輪廓的身影。
風又吹了一下,銀杏樹的葉子沙沙響了幾聲。
唐西首起身,從引擎蓋上下來,走到車門旁邊,彎腰從車裡摸出一個東西——一個白色的塑膠袋。然後他首起身,關上駕駛座的門,朝院子大門的鐵欄杆走過來。
劉杉縮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但她的腳又挪回去了。
她看見他推開鐵門,走進院子,走到窗戶正下方的位置,抬手。他手裡那團白色的塑膠袋被他舉起來,在路燈下晃了晃。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回車旁邊,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引擎發動了,車燈亮起來,照著前方的路面,車子緩緩駛離,輪胎碾過柏油路,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口的轉彎處。
路燈重新變得安靜,燈下的草地空空蕩蕩。
劉杉站在窗後面,看著那隻白塑膠袋,孤零零地掛在鐵門與門框之間的縫隙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一隻幼鳥的翅膀。
她轉身往樓下跑。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很響,經過走廊的時候她把張姨驚醒了,張姨在房間裡問了一聲“怎麼了”,她說“沒事”,然後拉開大門,跑出去,跑過院子,跑到鐵門前。
她伸手把那團白塑膠袋取下來。袋口系得很鬆,她輕輕一拽就開了。裡面是一盒冰淇淋,沒化,還冒著冷氣,盒壁外凝了一層白霜。草莓味的,粉紅色的包裝,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草莓,笑得眯起眼。
她攥著那盒冰淇淋,站在鐵門外面,路燈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冰淇淋的冷氣從盒子上冒出來,撲在她手指上,冰冰的、溼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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