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了一個人,唐西。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上面,領口豎著,遮住一半下巴。頭髮還是亂的,但比昨天整齊了一點,像是用手扒拉過。他靠著牆,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就那麼夾著。
他看見劉杉出來,把煙塞回煙盒裡,揣進口袋。
“你起這麼早幹嘛?”劉杉問。
“等你。”
劉杉沒接話。唐西往前走了兩步,側過頭朝路的方向偏了一下。
“走吧,回去拿東西。”
招待所後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不是那輛大G,是一輛更舊一點的SUV,輪轂上沾滿了泥,像是剛從什麼野路上開回來的。
從招待所到老礦區那個房子,開車用了西十分鐘。路越走越窄,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那棵歪脖子的槐樹,那家關著門的雜貨鋪,那段她小時候跑過無數次的土路。
車在巷口停下來。那條巷子太窄,開不進去。唐西把車停在路邊的空地上,熄了火。
劉杉下了車,站在巷口。巷子還是那條巷子,水泥路面裂了幾道縫,牆根底下堆著一些舊磚頭和破瓦罐,牆上的電線像一團理不清的線,在頭頂上纏來纏去。
她往裡走,走了十幾步,停下來了。
那個門板還是那個門板——老舊的原木色,油漆都快掉光了,門上的裂縫比她記憶裡的更寬了一點,像一道被歲月撐開的傷口。她伸手推了一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堂屋比她記憶裡的小。
也許是她在金明灣住久了,看慣了落地窗和挑高的客廳,再回到這間低矮的堂屋,覺得它縮水了。
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陽光從缺口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投下幾個亮堂堂的光斑。
牆角堆著幾件舊傢俱,一把斷了腿的椅子靠牆放著,一臺落了灰的電視機蹲在木櫃上,螢幕上蒙著一層白濛濛的灰。
正中間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劉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看起來和生前一樣憨厚老實。
劉杉嘴角翹著,像是在說“回來了”。然後,目光落在堂屋左側的地面上。那個位置曾經停著一口紅漆棺材,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爸的東西就那麼幾樣,不用問都知道放哪裡——那個掉了漆的、左邊抽屜拉手斷了的木頭衣櫃。她走到衣櫃前面,蹲下來,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件疊好的工裝,袖口磨出了白邊,膝蓋上打了補丁。她把工裝拿起來的時候,指尖觸到了布料下的什麼東西——方方正正的,硬的,骨灰盒。
從抽屜裡拿出來,抱在懷裡,比她想象的要涼——是那種放了很久、從裡到外都涼透了的那種涼。撫摸著,才知自己格外沒良心,彷彿己經忘了劉理這個老爸了。
在衣櫃前面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膝蓋開始發酸。她忍著酸站起來,轉過身,見堂屋門口站了一個人,大姑。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手裡端著一碗水,微張著嘴看著她。
“杉杉?”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回來了?”
劉杉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大姑側身讓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什麼,伸手攔了一下她的胳膊。
“你爸的骨灰——”她看著那個木盒子,嘴唇動了幾下,“你打算怎麼處理?”
“找個地方安葬。”劉杉說,“礦區後面的山上。”
大姑愣了一下,然後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像是還想再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劉杉從她身邊走過去,下了臺階,走過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