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杉在山上找了一個地方。
不算高,背風,面前是一整片開闊的谷地。
她蹲下來,用一塊撿來的石頭,在地上挖了一個不大的坑。不深,大概兩個手掌的深度。把骨灰盒沿著坑邊的土層一點點放進去。
她用石頭在土堆邊上寫了兩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小時候第一次學寫字那樣——“劉理”。
寫完,她轉過身,對唐西說:“走吧。”
車下山比上山快。她靠著座椅,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山變成礦,從礦變成路,從路變成招待所灰白色的外牆。
中巴車還停在招待所門口,車門鎖著,裡面沒人。
劉杉推開招待所的門,走進大堂。
陳嶼坐在大堂的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沒在讀。書頁是翻開的,目光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放空。聽見推門聲,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合上書放在膝蓋旁邊。
“去哪兒了?”他問。聲音很嚴肅,簡首像她爸。
“上山。把我爸安葬了。”
“哦,咱爸的事……”,陳嶼點點頭,把書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沙發扶手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前面。“你也不叫我一聲。”
“下次吧。”
劉杉在他旁邊坐下來,感覺到沙發坐墊在她這一側陷下去一塊,身子微微往右偏了一下。
“下次?這種事還有下次?”陳嶼不放心地又看了看劉杉,覺得她是不是出毛病了。
她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你說什麼?”
“我說,傅時寒剛才問起你了。”
劉杉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問我什麼?”
“問你回來了沒有。我說沒有。他沒再問了。”
劉杉沒接話,唉了一聲,抬屁股要回房了。陳嶼一把拉住她,“喂,又去哪兒?帶上我!”
白了他一眼後,她像惡作劇樣,當著他的面,搓了搓食指,泥粉掉下來。陳嶼傻眼了,越看越覺得自己像那被她搓掉的泥,不爽地收回了手,喊了聲:“劉杉,你就是白眼狼!”
上樓時,不小心瞅見傅時寒那間單間的門半開著,能聽見裡面傳來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聲音,嘩啦啦,戛然而止。她猶豫再三,不敢敲門進去。
傍晚的時候,王老師組織他們開了一個簡短的小結會,在招待所一樓角落的一個小房間裡。幾張摺疊桌椅拼在一起,桌上放著一壺茶水。壺是白色的搪瓷壺,缺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的鐵皮,鏽成暗褐色的。
王老師說了很多。什麼礦區改造的意義,什麼傅氏集團投了多少資金,新能源轉型規劃,老舊工業園怎麼變成旅遊景點。
劉杉坐在角落裡,手裡轉著一支筆,筆帽被她咬得全是牙印。轉了幾圈筆落到了桌面上,她低頭把它撿起來,重新握住。
傅時寒坐在桌子對面,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了幾行字,像是會議記錄,又像是別的什麼。
他的視線落在筆記本的頁面上,沒有看任何人,但劉杉注意到他手裡的筆停了很久,筆尖擱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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