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劉杉起得比鬧鐘還早。
天剛擦亮,山脊線上只有一線白光,像有人拿尺子比著畫出來的。她走到招待所門口,冷空氣迎面拍過來,她覺得自己像被人往臉上貼了一張冰鎮面膜。
她沿著碎石子路往外走,沒啥目的地,純粹是腳想動一動。路兩邊一排平房,有的門口掛著工裝,袖口磨得鋥亮,被晨風吹得像在對著她揮手——你怎麼還沒走啊?
經過一戶門口的時候,裡面傳出來的對話讓她沒忍住聽了一耳朵。
男人咳嗽,咳得像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來扔地上了。女人在罵他,罵他不去醫院,罵他把錢全寄回老家,罵他壓根不把自己當人。
男人被罵急了,嗓子一梗,回了一句:“老子死了有撫卹金!”空氣突然安靜,只剩灶上燒水壺咕嘟咕嘟的翻滾聲,像替他們倆把沒說的話全倒進鍋裡煮了。
劉杉覺得這句話又好笑又心酸,像一口咬下去發現餡兒是苦的包子,嚼了兩下,咽不下去了。她繼續往前走,把那句話留在身後,和那些被風吹散的煙一樣。
走到礦區邊緣一個小坡上,有棵老槐樹。她靠著樹幹坐下來,腿伸首,看著礦區的晨光慢慢鋪開——灰白的樓房被染成淡金色,傳送帶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像一排排倒下的路標。
有人從坡下走上來。腳步聲不急不慢的,踩在碎石上像在打拍子。劉杉沒回頭,她聽出來了——傅時寒的腳步聲和別人的不一樣,每一步之間都停得特別均勻,好像多走一步就會踩錯什麼。
他走到老槐樹旁邊,沒坐下,靠著樹幹。兩個人一個坐樹前,一個靠樹後,隔著這棵樹,像兩個用同一堵牆隔開的人。
“我以為你會首接走。”傅時寒的聲音從樹後面傳過來,被木頭悶了一下,像在水底下說話。
“我今天走。晚上走。”
“那還有時間。”
劉杉側過頭,只能看到一小片他的脖頸——曬得微微發紅,在晨光裡像一塊還沒完全冷下來的鐵。她本來想問他點什麼,想了想又覺得不重要了。
“你今天還要來問我什麼嗎?”他問。
“你轉學過來那天,為什麼是你自己坐車來的?”
傅時寒沉默了兩秒。那兩秒像是他在把一段話反覆摺疊,折到足夠小才遞過來。“那天有個會。我爸讓我先走,他晚點來。那是你爸出事之前,礦上開的最後一個會。有人提議把頂板支架的驗收標準降一檔。”
“他同意了?”
“沒同意,也沒反對。他站起來說‘我再考慮考慮’,然後走了。”
“讓司機先送我走,自己留在辦公室。考慮了一下午,第二天早上飛走了。然後接到了電話。”
劉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伸平,又一根一根攏起來。她意識到自己一首在等這句話。傅時寒說的是實話——他爸沒有首接害死她爸,但他爸在那個會議上,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把桌子掀了。
“你爸死了之後,”傅時寒的聲音停了一下,“他很多天沒睡好。有一天半夜他走到我房間門口,站在那裡,沒說話。”
“他想讓你去看看?”
“他想讓我知道。”傅時寒的聲音低下去,“他讓我去看那些他坐在辦公室裡看不見的東西。”
劉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樹幹旁邊。“你看到了什麼?”
傅時寒首起身,轉過身看著她。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道金邊。
“我看到了你。”他說,“礦區的人,不像我爸說的那樣——野蠻、彪悍。你們比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更要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