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杉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你爸說得沒錯。礦區的人確實彪悍,早把生死看淡了。哪天說‘視死如歸’就能‘歸’給你看。不像你們有錢人,算盤打得噼啪響,生怕虧了二兩油。”
傅時寒被她懟得頓了一下,像被一碗涼水兜頭澆了,那表情——有點懵,又有點想笑。“行,我記住了。”
“還有啊,”劉杉補充了一句,“放心吧,一上大學我就離開唐西。你和你姐都不用再操心了,好狗不擋道。”
傅時寒沒接話。他看了她一眼,說,“走吧,吃早飯。”
劉杉跟在他後面,隔了一步的距離,沿著碎石子路往回走。
早飯後她去了一趟辦公區,把那本工作日誌從架子上抽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拍了張照——“頂板支架到場,數量對不上。報修,無人理會。”她把日誌放回原處,壓了壓書脊,確認角度和旁邊的冊子一模一樣。
走到門口的時候遇到一個老頭。穿著發白的藍布工裝,戴著安全帽,帽簷壓得很低,蹲在臺階上,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劉杉經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滿臉褶子,眼角紋路深得像被刀刻過。他看了她好幾秒,把煙揣進口袋,站起來。
“你是劉理的閨女?”
“你認識我爸?”
“認識。”老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像鏽住的門軸,“他還在的時候,我是工頭。”
劉杉的手指攥了一下書包帶子。
“你是來查你爸的事的?”老頭往辦公區的門看了一眼,像在確認裡面有沒有人,“那時他找我簽字,我不肯籤。我不籤,我也有我的難處。後來他就死在那裡了。”
“你叫什麼名字?”
老頭愣了一下,像好久沒人問過他名字了。“李守田。”
劉杉把這個名字記住了,點了下頭,轉身往停車場走。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一聲嘆息——很輕,像從某個被遺忘的角落漏出來的風。她沒有回頭。
回程是傍晚。中巴車在礦區路口停下來,黑色大G己經等在路邊了,引擎蓋被夕陽照得發亮。唐西坐在駕駛座裡,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沒夾煙。
劉杉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陳嶼在中巴車門口衝她揮手,她也揮了一下。傅時寒站在車另一側,倚著車身沒看她,像在等她先走,才肯收回目光。
車子發動了。劉杉靠著座椅看窗外:“西哥,你幫我問了嗎?”
“問了。”
“怎麼說?”
“舊的可以換。得走流程,得批。”唐西放慢車速讓一個小孩先跑過馬路,“年底前能批下來,明年開春動工。”
“那我到時候再來看。”
窗外的山漸漸遠了,灰撲撲的影子被暮色收攏、壓縮、摺疊成一條淡淡的印子,最後貼在遠處的天際線上。劉杉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摺好的工作日誌照片。紙邊微澀,像一粒沒被風吹走的煤屑。
她攥著那張紙,在心裡把傅時寒那句話過了一遍——“替那些他做過、但沒有做完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