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二週，劉杉開始摸清唐西的生活規律。
唐西每天早上七點左右起床，在健身房裡鍛鍊西十分鐘——劉杉是在第三天早上無意間聽到樓下的器械聲響才知道這件事的。然後洗澡、換衣服，八點準時出現在餐廳吃早餐。
白天他幾乎不在家，有時候很早就出門，有時候等到十點多才走，但無論如何，一天的絕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外面。
劉杉不知道他具體在做什麼，但從他接電話的隻言片語裡能拼湊出一些資訊——什麼“碼頭”、什麼“這批貨”、什麼“老李那邊搞不定”之類的詞，串在一起隱約能勾勒出一個地下世界的輪廓。
最晚到晚上八九點，唐西會回來。
回來後，他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泡一壺茶，慢慢喝，慢慢看手機，偶爾發出一兩條語音訊息。最後，就是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江景，眼神是空的，像在發呆又像在想事情。
劉杉發現唐西是一個極度自律的人。
他的生活像被上了發條一樣精確，幾點起床、幾點吃飯、幾點鍛鍊、幾點睡覺，幾乎不會出錯。他的家裡永遠一塵不染，他的衣服永遠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他的行為舉止永遠保持著一種剋制的、不越界的優雅。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如此，要麼是被什麼東西逼出來的。
劉杉傾向於相信是後者。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十一點多，劉杉起來倒水喝，路過書房的時候看到門半開著，裡面亮著燈。她本來想首接走過去，但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
唐西坐在書桌後面，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的肌肉線條。他沒有在用電腦，也沒有在看檔案，而是微微仰著頭靠在高背椅上，閉著眼睛，眉心的褶皺在臺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
他看起來不像睡著了，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放空的疲倦。
劉杉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深夜的書房裡露出這種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會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夢見一些不想夢見的人。
她想推門進去，想問他還好嗎，想跟他說一句“要不要喝杯水”之類的話。
但她沒有。
她端著空杯子下樓了，在廚房裡喝完水，洗乾淨杯子倒扣在瀝水架上，然後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長時間。
天花板很白，有淡淡的紋路，像流動的水。
她和唐西之間，隔著的從來不是一層樓，而是一道她看不見也摸不著、但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的透明的牆。
這堵牆有的時候薄，比如今天早上一起吃飯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只有一張餐桌的寬度。但更多的時候這堵牆很厚，厚到劉杉覺得她伸長了手臂也夠不到對面的人。
寒假第三週，劉杉遇到了一件事，讓她對唐西的認知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天下午她出門去附近的商場買些日用品，回來的時候經過小區門口，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門衛室旁邊，正跟保安說著什麼。
那女人看起來三十出頭，燙著大波浪捲髮，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挎著一個劉杉在雜誌上見過的包，整個人看起來保養得很好，但臉上的妝也遮不住她眼底的紅血絲和嘴角那道緊繃的弧度。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急：“你就讓我進去一下，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唐西，你幫我轉告一聲也行。”
保安板著臉，語氣客氣但堅決：“不好意思，女士，如果您不是小區業主也沒提前預約，我們不能放您進去。”
“我預約什麼？”那女人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個調，“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以前住這裡的！這是我家！”
劉杉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自然地放慢了速度，從旁邊走過去，耳朵卻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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