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那邊的學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真的幫你聯絡了。你不去,就算了。但這個房子,你收下——”
“我不需要。”她打斷他。
“聽話——因為這是我欠你爸的。”他沒理她的打斷,“老劉在井下把我從塌方里推出來的時候,他跟我說他有個閨女,才十二歲,成績好,腦子靈光,就是怕以後沒人管她。我跟他說你放心,我管。”
劉杉的後背僵住了。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關節一點一點發白。
“我當時沒死,是因為他墊在了我下面。”唐西的聲音很平,
“他的肋骨斷了西根,有一根扎進了肺裡,撐了二十分鐘等到了救援。
送醫院之前他拽著我的袖子,說他閨女叫劉杉,在礦區三中讀初二。就說了這些。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去找你,但你姑不肯放手,你親戚也想分撫卹金。”
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黑暗淹沒了兩個人。
唐西的聲音,在黑暗裡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所以你可以恨我。你可以覺得我冷血,覺得我混蛋,覺得我配不上你六年的心意。
但是劉杉——我不是不敢要你。我是不能。你爸把命給了我,我不能拿這個來跟你談情說愛。我配嗎?我不配。”
劉杉的手從門把手上滑落下來。
她轉過身,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你憑什麼替我決定什麼對我最好”,想說“我爸救你是因為你是好人,不是讓你拿一輩子來還債”,想說“你以為你這樣就是對得起他嗎,他要是知道你把我一個人推到地球另一端,他在底下都不會瞑目”。
但她什麼都沒說。因為眼淚終於決堤了,無聲地、洶湧地淌了滿臉,流進嘴角,又鹹又澀。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不想在這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她轉身,拖著箱子走進了走廊,聲控燈重新亮起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到了一樓大門的把手。
大門開啟的最後一秒,她聽見走廊裡傳來那個人的聲音。
“小乖,往前走。”
出了大門,站在臺階上,仰起頭。金明灣頂樓那間屋子的窗戶還亮著燈,窗簾後面有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她看了三秒,然後低下頭,拖著箱子走向了街邊那輛等了很久的計程車。
城南的春天短暫得像一聲嘆息,玉蘭花瓣還沒來得及落盡,初夏的蟬鳴就己經攀上了枝頭。
劉杉離開金明灣的第一個月,每天醒來都要花幾秒鐘重新適應頭頂那面剝落了一塊牆皮的天花板——城東的這間老公房,是她看了三天房之後定下來的。
西十平,一室一廳,廚房小得轉不開身,但窗戶朝南,上午的陽光會從窗簾的破洞裡漏進來,像某種廉價而溫暖的希望。
她只帶走了自己的東西。那個行李箱裡裝著幾件常穿的衣服、一臺筆記型電腦、她爸留給她的那塊電子錶,以及她用自己攢的錢買的所有書籍。
唐西給她的珠寶、衣服、包包,她一樣沒拿,全留在了金明灣那個衣帽間裡,整整齊齊地掛好、疊好,像博物館裡陳列的展品,完整地封存了六年的時光。
銀行卡里的錢她也沒動。她自己這些年做家教、寫稿、接翻譯的散活,攢了不到三萬塊,夠付三個月房租和基本的吃喝。
她把那張唐西給的黑色銀行卡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和那張她沒敢翻面看完的照片放在一起,眼不見心不煩。
第一個月她只做了一件事:找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