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之後,她靠在關上的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那雙手沾過顏料,敲過鍵盤,接過品牌方的名片,寫過一篇又一篇的稿子。那雙手在金明灣的時候只會翻琴譜和端紅酒杯,現在它們會做很多事情了,比從前粗糙了一些,但更有力了一些。
她抬起頭,透過門上的貓眼,看到對面走廊那扇門還開著一條縫,暖黃色的光從裡面漏出來。她知道唐西還站在門口,也許是在看她這邊,也許是在猶豫要不要過來敲她的門。
她沒有開門。
她走進臥室,換衣服,卸妝,刷牙,躺到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唐西的頭像旁邊多了一個紅點,她點開一看,只有一句話。
“餛飩店六點半開門,我六點二十去排隊。”
劉杉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五秒鐘,然後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扣在胸口。
天花板上的燈是關了的,窗外透進來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模糊的方塊。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到一個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弧度。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她推開門的時候,鞋櫃上的紙袋換成了一個保溫桶。
她開啟一看,小餛飩,加紫菜,沒有蝦皮。湯還是滾燙的,餛飩皮薄得透明,能看見裡面粉色的肉餡。
旁邊還放了一小碟醋和一小勺辣椒油,分裝在保鮮袋裡,系得緊緊的,一滴都沒有漏出來。
她端著保溫桶回到屋裡,坐在餐桌前,一個一個地吃著餛飩。吃到第五個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好吃嗎?”
她想了想,回了一條:“餛飩皮有點爛了,泡太久。”
對方秒回:“明天我打包分裝,湯和餛飩分開裝。”
劉杉看著這條訊息,嘴裡還嚼著半個餛飩,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是從某個關了太久的房間裡,終於有人打開了一扇窗,透進來的第一縷風。
她放下手機,把最後幾個餛飩吃完,把湯也喝了。
收拾完出門的時候,隔壁的門關著,安安靜靜的,像沒有人住一樣。
但她知道他在裡面。也許在打電話,也許在看檔案,也許就像她一樣,靠在門板上,聽走廊裡的腳步聲,判斷她今天穿了什麼鞋——是不是昨天說過的那種不太好走的、新的中跟穆勒鞋。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電梯從一樓慢慢往上爬,她在等電梯的時候,從包裡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猶豫了三秒,發了出去。
“晚上我做飯。你想吃什麼?”
訊息發出去之後,電梯到了,門開了,她走進去。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看到螢幕上的對話方塊裡出現了一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那行小字閃了兩下,然後消失了。又過了幾秒,他的回覆來了。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劉杉看著這七個字,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金明灣的六年裡,她做過無數次飯,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唐西坐在對面、兩個人像兩個普通成年人一樣、面對面地吃完的。
那時候他總是在忙,總是有電話,總是有飯局,偶爾回來吃飯也是匆匆忙忙的,她像一個彙報工作的下屬一樣,坐在他對面,吃得很小心。
今晚,他坐在她對面,吃的是一頓她做的、沒有任何人打分的、普通的晚飯。
她按下鎖屏鍵,把手機收回口袋。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