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灰濛濛的,但沒下雨。
小區門口的餛飩店還沒到最忙的時候,老闆娘坐在門口剝蒜,看到她就笑了一下。馬路對面的早餐攤正在收攤,最後兩籠包子冒著白氣。一輛灑水車從遠處開過來,放著那首千篇一律的《蘭花草》。
劉杉走到路邊,伸手攔了輛計程車。坐進去之後,她對司機說了拍攝地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側頭看著窗外。
計程車匯入車流,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從車窗的倒影裡看到了自己。短髮,素顏,嘴唇上還殘留著餛飩湯的味道,眉眼之間有一種從前很少出現的安穩。
她知道自己沒有完全原諒他。但這件事本身,就己經是某種新的開始。
不是以“唐西的養女”的身份,不是以“金明灣那個小姑娘”的身份,而是以劉杉的身份。
一個二十一歲的、會做飯會賺錢會看合同會說“不許再叫我小乖”的成年人的身份。
計程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她閉上眼睛,在副駕駛座上靠著椅背,嘴角還帶著那個淺淺的弧度。
晚上做什麼菜好呢。
她想,紅燒排骨他應該會喜歡。以前在金明灣阿姨做這道菜的時候,他總會多吃半碗飯。但她打算做一個改良版的,少糖少油,畢竟他都三十二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吃了。
想到這裡她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三十二。
這個數字放在一年前,她想到的會是“他比我大這麼多,我永遠追不上他的腳步”。而現在她想到的是——“他比我大這麼多,該輪到我替他操心身體了。”
“有一個翻譯的活,客戶點名要你。”
葉準打電話過來問她在幹嘛,她說在路上,葉準沉默了三秒,用一種試探的語氣說。
“什麼活?”
“商務談判的現場口譯。甲方是咱們的老客戶,乙方……是個做礦產生意的公司,城南那邊的。”葉準頓了頓,聲音變得謹慎起來,“甲方說乙方那邊有個老闆,之前看過你的翻譯稿,指名要你。”
劉杉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城南有很多做礦產生意的公司,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不一定就是那個人。
況且,她來公司這麼久了,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場合碰到過他,甚至沒有聽到過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他像是徹底從她的世界裡蒸發了,又或者他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她的場合。
“什麼公司?”她還是問了。
葉準說了個名字,不是唐西的公司。
劉杉鬆了口氣,但同時心裡又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把那股情緒壓下去,說了聲好。
談判定在週三下午,在本市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商務中心。
劉杉提前半小時到了,穿了一身得體的深藍色西裝裙,頭髮用一根銀色的夾子別在腦後,露出一截纖細但線條幹淨的脖頸。
她站在走廊裡的落地鏡前最後審視自己——合體的剪裁,冷靜的表情,得體的妝容。她看起來像一個專業的翻譯,不像任何人的附屬品。
談判在三樓的小會議廳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