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甲方的代表己經到了,都是熟人——一家做環保裝置的公司,和城邊公眾號合作了兩年,彼此信賴。
乙方的人還沒到齊,會議桌對面空著幾個座位,桌上擺著礦泉水和名牌。
劉杉拿出電腦,除錯耳麥,在會議桌旁邊的翻譯位上坐下來。
她低頭整理詞彙表的時候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寒暄聲,乙方的人來了。
她沒有抬頭,右手繼續在紙上記錄一些礦業術語的中英文對照,左手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耳麥的位置。
一群人魚貫而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椅子被拉開,礦泉水瓶被擰開,手機被放在桌面上。空氣裡湧進來各種氣味——古龍水、煙味、還有某個牌子的皮革調的男香。
劉杉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那款男香的氣味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過很多次,但她還是在眾多氣味中把它精準地捕捉到了。
她認得那款香。因為那是唐西用的。
她的心跳從每分鐘六十一下子飆到了九十,太陽穴砰砰地跳,手指發涼。
她做了個深呼吸,對自己說冷靜。
不過是一款香水而己,她可以繼續若無其事地完成她的工作。
然後她抬起頭。
乙方的代表己經全部入座,圍了半張桌子,五六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中,有一個人她認識——陳嶼,留學後就失聯的陳大少爺。
他們在看到她的一瞬間都愣住了。陳嶼的反應最明顯,嘴張了一下又閉上,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沒拿穩。然後他面無表情地垂下眼,但攥手機的手指骨節發白。
這些人坐在這裡,意味著這家礦產生意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誰,不言自明。
但那晚,被陳嶼抱著啃來啃去的老女人,並不在。
會議桌最中間的位置空著——桌牌上印著的名字是另一個她不認識的人,應該是公司的法人代表。
也就是說,今天這場談判,那個女人不會出現。劉杉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失望,她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滲進了速記本的紙頁裡,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談判開始。她機械地開口,中英文之間的轉換像上了發條一樣流暢,大腦裡負責語言的部分和負責情緒的部分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一半在處理專業術語和長難句的即時轉換,另一半在瘋狂地追問:他為什麼用這家公司的名義?原來那家公司怎麼了?他這些年到底過得怎麼樣?
陳嶼為什麼瘦了那麼多?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婚戒嗎?他結婚了?
她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全部壓進意識的最底層,逼自己專注於眼前的翻譯工作。她的聲音平穩清晰,沒有一絲顫抖,甲方和乙方都滿意地點頭。
一個半小時後,談判結束。雙方握手,交換名片,客套話此起彼伏。劉杉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跟葉準交代這場偶遇——雖然本來就只是偶遇。
陳嶼堵在了門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人群中脫身出來的,就站在會議室的玻璃門旁邊,側身靠在牆上,像是在等她。
看到他一個人,其他乙方的人都很默契地沒有跟過來。“劉小姐。”他叫她。這個稱呼讓她恍惚了一下——在金明灣的時候,所有人都這麼叫她,恭敬而疏離。
“陳大少爺。”她回了一句,語氣盡量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