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變了。牆上多了一面白板,上面用磁鐵壓著幾張地圖和密密麻麻的筆記,字跡潦草但鋒利,全是唐西的手筆。
書桌正對面那張牆上,多了一副老照片,黑白的。相框表得很仔細。照片裡兩個人,左邊是她爸,穿著一身礦上的工裝,戴著安全帽,笑得一臉憨厚;右邊是唐西,大概二十出頭,臉上沒有疤,眉眼還沒有現在這麼鋒利,但一如繼往地冷硬。
照片下面壓著一張字條,玻璃框封住的,字跡是唐西的:劉理,礦務三班班長,塌方,肋骨斷西根,肺穿刺,撐二十分鐘等救援。走之前留話:閨女劉杉,礦區三中,成績好,沒人管。我答應他,我管。
書桌上壓著一個信封,很舊了,封口沒粘,只是折了一下。
她開啟信封,裡面是三封信,按時間順序疊著。第一封是她爸寫的,信很短,字寫得又大又圓——
“老唐,杉杉就託給你。她脾氣倔,像我。別慣著她,要讓她讀書。我存摺在枕頭底下,密碼是她生日,不多,夠幾年學費。你幫我盯著點,別讓人欺負杉杉。等我下去了,跟閻王喝頓酒,保佑你們。”
信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筆跡更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對了,杉杉喜歡吃糖醋排骨,你要是不會做,讓張姨學一下。”
劉杉的眼淚啪嗒一聲落在信紙上,把“糖醋排骨”西個字洇溼了一小塊。她趕緊拿袖子去擦,越擦越暈,索性把信紙放在膝蓋上,讓它自己幹。
她爸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日子裡,想到的最後一件事不是自己的身後事,而是她喜歡吃什麼。
第二封信是唐西寫的。鋼筆,筆鋒鋒利,力道重得幾乎要把紙劃破,紙張邊緣有長年累月的指痕,顯然不止一次被人攥緊又鬆開。
“老劉,今天我把杉杉接過來了。她站在靈堂裡,瘦得像根豆芽,但沒哭。十六歲了,比你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高了半個頭。我但怕嚇到她,就說了——‘以後跟我’。她點了點頭。你放心,她會很好的。我給她轉了學,比你最貴的那個學校還貴,你知道了肯定罵我亂花錢。不過沒事,罵就罵,反正你還得等我幾十年才能當面罵。礦上那次你推我,我後背撞在支撐樑上,疼了兩個月才站起來;這一把推得太遠,你把我推回了人間,現在自己卻回不來了。老劉,我欠你一條命,一輩子。”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但劉杉認得這個筆跡,和他書房牆上那張照片下面的字條一模一樣的鋒利。她把這封信放在第一封信的下面,手己經有些抖。
她拿起第三封。第三封信更厚,寫著她的名字,筆跡工整得近乎緊張,每一個字的筆鋒都像是先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才落到紙上。
“小乖——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被你自己翻出來,而不是我給你。你看到這行字,就證明你沒聽我安排去紐約,也沒要這套房子。這麼說你大概是生著氣走的,或者一邊哭一邊走的,我也不知道哪一種讓我現在更難受。
我把這些寫進信裡,假設你有一天會看見。就算看不見,我也得寫——我只給你留這一封。因為我知道你遲早會回來。
愛你這件事,做了很多年。說出來是今天才敢。
唐西”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劉杉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轉過身,唐西己經走到了書房門口,手裡端著杯水,遞給她。
“老劉年輕的時候比現在胖,”他頓了一下,說:“那時礦上伙食好,饅頭管夠。我幫他辦後後事時才知道,他為了供你讀書,每天中午只吃一個饅頭,省下來的飯票換成錢寄回家。你的吃穿用度,全是他從嘴裡省出來的。”
她接過水杯,喝了口水,瞟見唐西像個交了卷子等待打分的考生,緊張到忘了把姿勢放鬆。
原來他一首在等這一天。等她翻出信封裡層層疊疊的時間和秘密,等她決定它們是該被放在書架上當作過去,還是重新折放進生命成為日常。
同一個叫劉杉的人,被兩人男人用截然不同的方式愛著。一個用命去擋塌方,一個用一輩子去守承諾。而她卻沒出息地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的決定只用了一秒。
“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她把三封信疊好,放進他書架的第三層,然後拍掉手上的灰,“以後想看就能看,不用再藏著掖著了。”
“你以為這些東西是負擔,可是,每一樣我都想要。”
他的雙臂環了過來,不像以前那樣先問合不合適,整個人從腳底到肩線都被他收進了這個擁抱裡,呼吸扣在她的髮旋上,久久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