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過醫院走廊，下樓梯，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深吸一口氣，但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就是散不出去。
她站在門外的臺階上，手扶著欄杆，看著馬路對面來來往往的車流。忽然，她聽到汽車鳴笛聲從馬路對面傳來，刺耳的，短促的，一下。
她抬頭。
唐西的車停在馬路對面。那輛黑色的車，跟昨天停在城邊公眾號門口的是同一輛，跟在李維民樓下等她的是同一輛。
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降下來，胳膊搭在窗沿，正朝她揮手。不是那種招手攔計程車的揮法，是那種——手掌朝上，手指彎了兩下，動作很輕，像是在說：過來吧。
天啊。他還在。他竟然在。
什麼時候來的？她在病房裡待了那麼久，他一首在外面等嗎？等了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他停車的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樣——他甚至可能根本就沒走，從她下車那一刻起就一首在這裡等著。
他說“你旁邊”，然後他就真的在旁邊。從頭到尾，都在旁邊。
她飛奔過去。不是走，是跑。包在肩膀上撞來撞去，頭髮被風吹得糊了一臉，跑過馬路的時候有輛電動車按了喇叭，她根本沒聽見。
她跑到車旁邊拉開車門，撲進副駕駛，一把抱住唐西。不是那種輕輕地、矜持地、點到為止的擁抱。
是整個人掛上去，胳膊繞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手指攥著他外套的布料，指節用力到發白。
然後她哭了。沒有聲音。沒有嚎啕，沒有抽泣，就是肩膀在微微發抖，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他外套上，把那塊深灰色的布料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沉默的，無聲的，像一場沒有任何預警的暴雨，所有的雷聲都憋在雲層裡面。
唐西把手放在她頭頂，手指穿過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腦勺，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了的貓。
他的胸膛很穩，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一面她可以靠上去的牆。
“怎麼了，陳嶼又欺負你了？”他輕聲問，聲音低低的，貼著她耳朵上方。
“不是。”
劉杉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悶悶的，啞啞的，像隔了一層很厚的水。
她把他抱得更緊了，胳膊用力箍著他的背，像是怕他會從車門那頭消失似的。儘可能挨著他，儘可能近。
她現在的樣子，如果讓陳嶼看見，大概又要說“村姑你也有今天”。
但她不在乎。
是什麼？她說不出來。就是——到這一刻她才發現的。
一個她之前從來沒有意識到的、被她忽略了很多年的事實，像一枚硬幣從舊衣服的口袋裡翻出來，翻到正面朝上。
除了唐西，她竟沒有任何出路。和十六歲跪在靈堂時一模一樣的絕境。那時候她跪在那裡，面前是父親的遺像，身後是一群她不認識的、來走流程的礦務局領導。
她握著父親那頂硬邦邦的安全帽，帽簷上還有一道被石頭砸出來的凹痕。沒有人問她以後怎麼辦，沒有人問她有沒有錢，沒有人在散場之後真正留下來。她以為自己會一首跪在那裡，跪到變成另一具沒有出路的屍體。
但唐西來了。他把她從十六歲那個靈堂裡一點一點撈了回來。就這麼回來了。他幫她查礦難的真相，他出現在醫院門口的對面向她揮手，他在火鍋店裡往她碗裡夾毛肚的時候說“重辣少麻不要香菜”，他說“你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