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一下,像是要重新組織語言,手指在包上無意識地收緊了又鬆開。
“我和你一樣,也是礦工的女兒。我爸死在那場礦難裡。那年我十六歲。之後我媽改嫁,繼父不想讓我上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出去打工。我的學費、生活費,全是自己掙的。”
劉杉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她意識到,這可能是周瑤這輩子第一次對外人說這些。
不是陳嶼,不是傅時寒,不是那些給她打賞的粉絲,而是她,劉杉,一個可能是她情敵的女人。
“那年我十六歲,站在礦務局門口,手裡舉著一塊寫著‘還我父親’的紙牌。站了整整一天,沒人理我。”
周瑤的語氣很平,不是在訴苦。更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己經很遠的事情,所有的情緒都己風乾,只剩一堆枯燥的事實。
“後來下了雨,紙牌上的字被雨水衝花了,我就站在雨裡,看著那個糊掉的牌子,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什麼也討不回來了。
沒人會在乎一個礦工的女兒。沒人在乎她站在雨裡舉著一塊被雨水衝爛的紙牌。他們只會繞過去。”
她從包裡摸出一張照片,照片很舊了,放在兩個人中間那個咖啡杯旁邊的空位上。
照片裡是一個男人,穿著礦上的工裝,蹲在井口旁邊,懷裡摟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煤灰還沒洗乾淨。
“我爸。這是我跟他唯一的一張合影。拍照那年我十歲。六年之後,他就沒了。”
劉杉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她自己的抽屜裡也有一張類似的。區別只在於,同一種命運,開出了兩朵完全不同的花。
“後來,傅時寒的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不是幫我翻案——幫我活。
他給我平臺,給我流量,給我資源。
條件只有一個:別鬧。別查。別提礦難。
他說,你配合我,我養你。不配合,你繼續站在礦務局門口舉牌子,看看有沒有人理你。”
周瑤把照片收回包裡,動作很慢,“我選了活著。”
劉杉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說你錯了?她有什麼資格。說你做得對?那礦難那些死去的礦工呢,她父親呢。
“周瑤,你不需要跟我解釋這些。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不是,”周瑤的聲音有一絲顫抖,“我來找你,就是想聽你告訴我這些。”
“別人說都不行,他們不懂。如果,連你都說我沒做錯,那我,可能真的沒有做錯。”
“如果,連你都說我做了正確的選擇,那我這些年就不用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想——我爸在天上看著他的女兒,會不會覺得髒。”
劉杉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同情,不是可憐。
是她突然意識到,同樣是受害者,她們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活下來。
沒有哪個方式更高尚,只是選擇了不同的武器。
她選的是筆和證據,選擇硬剛。周瑤選的是美貌和察言觀色,選擇依附。
但她們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活下去,並且不被忘記。
劉杉把手伸過去,覆在周瑤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周瑤的手很涼,明明在太陽底下曬了半天,手指還是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