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朗氣清。一大早，村裡就熱鬧起來了。拜年的隊伍從村頭走到村尾，人們穿著自己最好的衣裳，挎著籃子挨家挨戶地串門。孩子們在巷子裡瘋跑，比誰口袋裡的瓜子花生多，比誰撿的啞炮多，歡聲笑語灑滿了整個村子。
蘇晚禾領著小安和小谷去給老爺子拜年。
這是規矩。不管平時有多少齟齬，大年初一給長輩磕頭是不能省的。不磕這個頭，全村人都會說你不孝。
正房的堂屋裡，老爺子穿著一件半新的靛藍長袍坐在太師椅上，馮氏穿著一件棗紅褙子坐在旁邊，兩人都難得地收拾得齊齊整整。供桌上擺著瓜果點心，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氣繚繞。
大房一家己經到了。蘇金寶和蘇銀寶並排站在一旁，兩人都穿著新做的綢布棉袍，看起來人模人樣的。蘇翠兒穿著一件水紅色的新棉襖，頭上扎著兩條紅頭繩，臉上擦了薄薄的胭脂，看起來比平時好看幾分。
蘇晚禾領著弟弟妹妹走進去，規規矩矩地跪在蒲團上。
“孫女晚禾，給爺爺拜年，給奶奶拜年。祝二老新年吉祥，身體安康。”
小安和小谷也跟著跪下，奶聲奶氣地重複了一遍。小安中途還忘詞了，急得抓耳撓腮，幸好小麥在旁邊小聲提醒，才磕磕絆絆地說完了。
老爺子的嘴角難得地彎了彎，從袖子裡摸出兩個紅紙包，遞了過來。
“起來吧。壓歲錢，一人一份。”
蘇晚禾接過紅紙包，道了謝，起身站到一旁。手裡的紅紙包薄得幾乎沒有分量，不用開啟她也知道，裡面大概就是一兩文錢。往年也是如此——大房的孫子孫女每人能得十文，三房的每人只有一兩文。區別對待從來都是擺在明面上的。
她不打算因為這個跟老爺子計較。為幾文錢的壓歲錢爭辯，犯不上。
拜完年出來，正碰到劉氏在院子裡跟人說話。來的是劉氏的孃家兄弟——劉大柱，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棉袍，挺著個不小的肚子站在院當中，說話聲音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蘇晚禾認得這個人。原主的記憶裡，劉大柱每次來老宅都會順走點什麼——幾顆白菜、半袋子米、一隻雞，反正不會空手回去。老爺子看在親戚的份上從不說什麼，劉氏更是變著法兒地往孃家貼補東西。
“喲，這不是晚丫頭嗎？”劉大柱看到蘇晚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聽說你最近在集上賣餅子？掙了不少吧？”
蘇晚禾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舅新年好。”她行了個禮，語氣淡淡的，“做點小買賣，勉強餬口罷了。”
“勉強餬口？我可聽你大伯母說了，你一個餅子賣三文錢，一天能賣好幾十個呢。”劉大柱嘿嘿笑著，“你一個丫頭片子，掙這麼多錢做什麼？還不如拿回家給你爺爺奶奶享享福，也算你不白吃蘇家這麼多年飯。”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挑撥離間的意思幾乎不加掩飾。
蘇晚禾眯了眯眼睛。
她正想開口，小麥忽然從她身後探出頭來，大聲道：“我姐掙的錢都給家裡買糧食了！我們家現在還欠著份子錢呢，哪有什麼多餘的？”
蘇晚禾差點笑出聲。
這小丫頭，學她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連那副理首氣壯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劉大柱被一個十歲的小丫頭嗆了聲，臉上的橫肉抽了抽，想發作又不好發作，最後訕訕地哼了一聲，轉身進了正房。
蘇晚禾拉著小麥走出院子，西下無人，捏了捏她的鼻子：“行啊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跟姐學的！”小麥挺起胸脯，驕傲得像只小公雞。
“學得好。”蘇晚禾笑了，“以後見著這種人，就用話懟回去，別怕得罪人。”
回到東廂房，王氏正在給幾個孩子縫補舊衣裳。雖說有了新棉襖，但舊衣裳也不能扔，補好了平時幹活穿。王氏的手很巧，針腳細得幾乎看不出來是補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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