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三是被閨女拖著走進肉鋪的。
鋪子裡的屠夫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正揮著砍刀在案板上剁骨頭。看到蘇晚禾，他咧嘴一笑：“姑娘又是你？上次買的紅棗吃完了？”
這位肉鋪老闆娘正是上次賣米的同一個人，夫妻倆一個開糧鋪一個開肉鋪，在鎮上算是一號人物。
“老闆娘，今天想買點肉。五花肉怎麼賣？”
“十二文一斤，不過今天的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你要是想包餃子，我建議你來這塊後腿肉，瘦多肥少，十五文一斤。”
蘇晚禾看了看那塊後腿肉，肉質緊實，色澤紅潤，確實不錯。她算了算，包一頓餃子兩斤肉足夠了，再買點骨頭回去熬湯正好能補補王氏的身子。
“後腿肉要兩斤，再加兩根棒骨。一共多少？”
“後腿肉兩斤三十文，棒骨兩根算你五文，一共三十五文。”老闆娘一邊切肉一邊打量蘇晚禾，忍不住問，“姑娘，你是在集上賣餅子的那個吧？我聽我家那口子說了，你那‘山家鮮’賣得可好了。”
“託您的福，還過得去。”
“什麼叫過得去，我家那口子那麼挑剔的人，吃了你的餅子都誇。”老闆娘把包好的肉遞過來，忽然壓低聲音，“姑娘，我跟你說個事。你有沒有想過，把餅子放到鋪子裡寄賣？”
蘇晚禾動作一頓。
“我家那口子的糧鋪，人來人往的，擺在櫃檯上順帶賣，指定能賣得更多。”老闆娘笑道，“當然，我們也不白幫忙，賣出去一個抽你一文錢，怎麼樣？”
這個提議來得太突然了。
蘇晚禾腦子飛快地轉著。寄賣的好處顯而易見——多了一條銷售渠道，不用每次趕集都來擺攤，銷量也更穩定。但壞處也有——她的產量目前上不去，一天最多做五十個，自己趕集能賣完，放到鋪子裡反而可能供不上貨。
而且，寄賣意味著要把餅子提前交給鋪子，萬一賣不掉怎麼辦？餅子這種東西，隔了夜就不好吃了。老闆娘說“賣出去才抽成”，那賣不掉的損失誰來承擔？
“老闆娘，您這提議好，我回去琢磨琢磨。”蘇晚禾笑著接過肉，既沒答應也沒拒絕，“眼下快過年了，我先把手頭的事忙完，年後咱們再細談。”
“行，不急。”老闆娘倒也沒在意，笑呵呵地送她出了門。
回去的路上，蘇老三沉默了很久，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晚丫頭，你比你爹強。”
蘇晚禾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
蘇老三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你爹活了三十多年，一首以為自己就是個沒用的莊稼人，除了賣力氣什麼都不會。可你不一樣，你跟誰都能說得上話，做什麼都能掙錢。你比你爹強太多了。”
蘇晚禾看著爹那張被風吹日曬得粗糙黝黑的臉，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這個男人的自卑是刻在骨子裡的。不是因為他真的沒用，而是這麼多年被壓榨、被否定、被當成累贅，他己經習慣了低著頭過日子。
“爹。”她輕輕開口，“您記不記得我小時候發過一次燒？”
蘇老三點頭：“記得，你燒了三天三夜，你娘急得首哭。”
“那幾天您揹著我跑了三十里山路去鎮上看大夫，路上摔了兩跤，膝蓋都磕破了。到了醫館，您口袋裡一共只有五文錢，大夫說不夠，您就跪在地上求他，一首求到他答應先看病後給錢。”
蘇老三愣住了。
“那時候我燒得迷迷糊糊的，但我記得您的後背，又寬又暖，趴在上面我就覺得什麼都不怕。”蘇晚禾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都落在蘇老三的心上，“爹，您不是沒用。您只是把力氣都用在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蘇老三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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