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桃花村的習俗，這一天要祭灶神、掃塵除舊、吃灶糖，家家戶戶都忙得腳不沾地。老宅的灶房裡從一大早起就熱火朝天，劉氏和周氏張羅著蒸年糕、炸果子，灶火從早燒到晚，整座院子裡都瀰漫著油煙和甜膩膩的糖稀味。
往年這一天，三房的人是最忙也最憋屈的。忙，是因為所有髒活累活都推給他們幹——殺雞宰魚、搬柴挑水、刷鍋洗碗，從天不亮忙到天黑。憋屈，是因為忙活了一整天，到頭來好菜好飯全端去了正房，三房的人只能縮在東廂房裡啃雜糧餅子。
今年不一樣了。
一大早，劉氏就扯著嗓子在院子裡喊：“蘇老三家的！灶房裡水缸空了，趕緊去挑水！今天用水的多，多挑幾擔回來！”
王氏正要應聲，蘇晚禾按住了她的手，自己走出門去。
“大伯母，今天我娘身子不舒服，挑不了水。”
劉氏正叉著腰站在灶房門口，看到蘇晚禾出來，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她不舒服？哪天舒服過？小年這麼大日子，誰家不忙？她倒會挑時候！”
“我娘確實不舒服。不過挑水這事我來就行。”蘇晚禾不卑不亢地說，“只是我今天也有自己的活兒要忙，挑一擔可以，多了不行。”
“一擔？一擔水夠幹什麼的？蒸糕洗菜煮飯，哪樣不用水？你打發叫花子呢？”
“那就讓翠兒姐和玉蘭姐也幫忙挑吧。”蘇晚禾微微一笑，“都是蘇家的閨女，我挑了，她們也挑，公平。”
劉氏的臉色變了。
蘇翠兒是劉氏的掌上明珠，從小到大連冷水都沒沾過幾次，讓她去挑水？門都沒有。至於二房的蘇玉蘭，雖然比蘇翠兒勤快點，但周氏同樣捨不得讓閨女乾重活。
“你——你少在這裡攀扯別人！今天這水你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劉氏氣得臉紅脖子粗。
蘇晚禾不急不惱，只是轉頭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朗聲道：“爺爺說了，各房管各房的事。挑水是公中的活，該各房輪流來。上個月是三房挑的，這個月該輪到大房了吧？”
正房的門簾動了動，老爺子的咳嗽聲傳了出來。
劉氏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惡狠狠地剜了蘇晚禾一眼，扭頭衝自己屋裡喊：“金寶！去挑水！”
蘇金寶正在屋裡嗑瓜子，聞言老大不情願地探出頭來：“娘，今天小年呢，讓我歇一天不行嗎？”
“歇什麼歇！讓你去你就去！”
蘇金寶嘟嘟囔囔地挑起水桶走了，臨走還不忘瞪蘇晚禾一眼。蘇晚禾只當沒看見，轉身回了東廂房。
王氏拉著她的手，又是擔心又是欣慰：“晚丫頭，你總這樣頂撞你大伯母，她心裡肯定記恨著。”
“記恨就記恨吧，反正我做什麼她都不會喜歡我。”蘇晚禾替娘攏了攏鬢邊的碎髮，“與其讓她欺負著還被她嫌棄，不如讓她知道三房不是好惹的，她反而會收斂些。”
這話說得王氏無言以對。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以前三房逆來順受，劉氏反而變本加厲。現在女兒強硬了，劉氏雖然恨得牙癢癢，但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太過分了。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個道理，在這個家體現得淋漓盡致。
傍晚時分，祭灶儀式在正房舉行。
老爺子領著全家老小給灶王爺上香磕頭，供桌上擺著糖瓜、年糕、油炸果子，香燭燃得正旺，整個堂屋裡煙氣繚繞，氣氛莊重而熱鬧。
蘇晚禾帶著弟弟妹妹站在人群最外圍，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不信這些，但她尊重這個時代的習俗。何況看到老爺子虔誠地跪在蒲團上唸叨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時候，她心裡竟也生出幾分感慨。
這個偏心了一輩子的老人，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被傳統和麵子束縛住的莊稼人。他對三房的刻薄，不是因為多惡，而是因為在他的觀念裡，老實人就該多吃苦，不善言辭就活該吃虧。這種觀念本身就是一種殘忍，但老爺子自己並不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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