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掃塵日。
“臘月二十西，撣塵掃房子”——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這一天要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一遍，把一年的晦氣和窮氣統統掃出門，乾乾淨淨迎接新年。
往年的掃塵日，三房的活兒是最重的。不但要打掃自家的東廂房，還要把老宅的堂屋、灶房、院子都掃一遍。劉氏總是說“三房人多，手腳麻利，多幹點也是應該的”，然後自己嗑著瓜子在一旁監工。
今年不一樣了。
蘇晚禾天剛亮就把全家叫起來，把東廂房的門一關，開始大掃除。
“今天咱們只打掃自己的屋子，外頭的活一概不管。”她一邊把破舊的被褥抱到院子裡晾曬，一邊對爹孃說，“大伯母要是來叫，就說咱們自己還沒弄完，沒空。”
王氏有些擔心：“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娘，各房掃各房，這是掃塵日的規矩。往年咱們幫他們幹了，他們念過一句好嗎？沒有。今年咱們按規矩來，誰也說不出什麼。”
話音剛落，院子裡就響起了劉氏的聲音：“老三家的！堂屋還沒掃呢，你們怎麼還不動？”
蘇晚禾走到門口，笑著說：“大伯母，我們正掃著呢。東廂房常年漏雨，牆皮都發黴了，今天得好好刮一刮。等我們弄完了再說吧。”
“堂屋是大家的地方，你們三房不是大家的一分子？先掃堂屋再掃你們那破屋子不行嗎？”
“大伯母，您這話就不對了。”蘇晚禾的笑容不減，“堂屋是大家的地方，打掃也該大家一起掃。大房的屋子不是己經掃完了嗎？您和翠兒姐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先把堂屋掃了？我們這邊弄完了馬上去幫忙。”
劉氏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氣哼哼地轉身走了。沒一會兒，正房那邊就傳來她罵罵咧咧的聲音，中間夾雜著蘇翠兒的抱怨——“憑什麼讓我們掃？往年都是三房掃的！”
蘇晚禾只當沒聽見，回頭繼續幹自己的活。
東廂房的狀況比她預想的還差。
屋頂有幾處漏雨的地方，牆角的泥皮己經發黑髮黴，輕輕一碰就往下掉渣。炕洞裡掏出來的全是陳年積灰，嗆得人首打噴嚏。窗戶紙也破了好幾處，風一吹就呼呼作響。
更讓她心酸的是收拾東西的時候，她把家裡所有的家當都翻出來清點了一遍，結果讓她沉默了很久。
棉被——兩條，都是十幾年的老棉被，棉花板結得像鐵塊，蓋在身上死沉死沉，還不保暖。
衣裳——全家人加起來的衣裳總共不到二十件，全是補丁摞補丁的粗麻舊衣。冬天的棉襖只有三件，還都薄得透風。幾個孩子的棉鞋前頭都露出了腳趾頭，只能塞點破布湊合著穿。
糧食——灶臺旁邊的粗陶缸裡，半缸雜糧，幾把幹野菜，這就是全部存糧。如果不是蘇晚禾最近掙了些錢買了米麵回來，這點糧食連過年都撐不過去。
銅錢——她掙的那些錢，加上王氏原有的積蓄，一共不到兩百文。
這就是一個六口之家的全部家當。
蘇晚禾蹲在地上，看著攤了一地的破爛家當，沉默了好一會兒。
說實話，她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窮的家。上輩子她在農科院工作，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從不缺吃少穿。實驗室裡的裝置、試驗田裡的作物，哪一樣都比眼前這堆破爛值錢。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覺得絕望。
恰恰相反，她覺得這些破爛裡藏著一種說不清的力量。
這些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每一針都是王氏在燈下縫的。這些磨得鋥亮的農具，每一把都是蘇老三用了多年的。這些破舊的被褥，不知道蓋了多少年，可依然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窮是窮，但窮得有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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