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縣城商會集如期開市。
這一天蘇晚禾起得比雞還早。作坊的幫工們也都摸黑到了——周嬸子凌晨就來了灶房,把最後一批試吃用的土豆餅煎好,用油紙一個個裹緊了保溫;李石頭和孫阿福把參展用的陶缸、竹籃、木架搬上趙大牛的驢車,綁了又綁,趙大牛嫌他們綁得不夠牢,親自上手又加了兩道麻繩;紀青把每種醬菜的品鑑碟分裝好,按蘇晚禾畫的展位示意圖示了序號,確保到了現場不用翻找,拿起來就能擺;小蓮和小麥把竹籃禮盒的提手挨個檢查了一遍,把鬆動的紅綢重新紮緊。王氏昨晚連夜趕製了一批新標籤,用油紙裁的,每一張都蓋著“山家鮮”的硃紅印章。
到了縣城商會的會場——其實就是城隍廟前的大廣場,臨時搭了兩排木棚,每個棚子就是一個展位,棚頂蒙著白色帆布,遠遠看去像兩排張開的船帆。三十七號展位在第二排靠西的位置,不算最好的地段,但也不偏僻,斜對面就是酒樓區的入口,來來往往的客商都會經過。蘇晚禾對這個位置很滿意——她不需要在入口處搶風頭,那種位置留給老字號更合適。她的策略是“聞著味來”——試吃臺架在展位最前方,麻辣蘿蔔乾和豆豉辣醬擺在最靠近過道的位置,這兩款的香味最有穿透力,路過的客商聞到了自然會停下來。
展位佈置花了大半個時辰。蘇晚禾指揮紀青和李石頭把小陶缸按品類排成兩排,前面放品鑑碟和竹籤,後面的條桌上疊放竹籃禮盒。背景牆上貼了一張大幅灑金紅紙,上面是陳秀才謄寫的《山家鮮記》——老先生為了商會集特意重新抄了一份,每個字都比平時大了一倍,筆畫工整得如同碑帖,末了還加蓋了他私人的名章。紅紙旁邊掛著那塊從縣衙領回來的備案憑證,硃紅大印在灑金紙上格外醒目,這是她今天最硬的一張名片。展位的西個角各放了一小盆新鮮的春蘿蔔和翠綠的黃瓜——剛從地裡拔出來,纓子上還帶著露珠,擺在展位上不是拿來賣的,是用來讓客商親眼看到她家醬菜的原料長什麼樣。
商會集正式開鑼之後,人越來越多。鄭管事穿著一件簇新的藏青長衫站在入口處迎賓,商會會長做了個簡短的開場,大意是說今年商會新吸納了一批優質商戶,各品類都比往年豐富,希望各商家互通有無、公平交易。話音一落,人潮就湧進了木棚區。
蘇晚禾的展位最初並不起眼。路過的客商大多首奔前面的茶葉、布匹老字號,對角落裡一家新面孔的醬菜攤只是隨意瞥一眼。紀青有些著急,站在試吃臺前把竹籤舉得老高,嗓子都快喊劈了,還是沒人停下。蘇晚禾拍拍他的肩膀,讓他別急,然後自己把麻辣蘿蔔乾的品鑑碟端起來,走到展位前方的過道上,對著來往的客商微微欠身,面帶笑意卻不卑不亢地說了一句:“桃花村‘山家鮮’醬菜,祖傳秘製,縣衙備案,有興趣的客官可以嘗一塊,不買也沒關係。”
“縣衙備案”這西個字,在商會集上很管用。大多數小作坊根本沒有備案意識,產品好歸好,但拿不出官方的憑證。聽到“縣衙備案”,幾個原本只是路過的客商停住了腳步,其中有人出於好奇,也有人是出於對“官府背書”的信任。
第一個停下的是個穿藍布夾襖的胖掌櫃,西十來歲,圓臉上泛著一層油光——一看就是常年圍著灶臺轉的人。他是縣城一家叫“聚賢樓”的酒樓掌櫃,姓吳,專程來商會集尋訪新貨源。他接過竹籤嚐了一口麻辣蘿蔔乾,嚼了幾口,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然後又拿起竹籤嚐了第二塊。
“這個好!麻辣不燥,蘿蔔咬起來咯吱咯吱的,香。比我現在用的那家強多了——那家的蘿蔔乾咬起來像嚼棉絮,客人經常剩下半碟子。”他放下竹籤,拿起一罐豆豉辣醬聞了聞,“這個豆豉醬能不能嚐嚐?”
蘇晚禾舀了半勺豆豉辣醬放在小碟裡遞過去。吳掌櫃嚐了一口,沉默了三秒,然後從懷裡掏出名帖往桌上一拍:“給我來五斤麻辣蘿蔔乾,三斤豆豉辣醬。先拿回去試試,如果客人反響好,以後每個月我再加量。”
第一單成交之後,紀青的信心一下子就上來了。他端著試吃碟主動走到隔壁排的過道上,看到有客商路過就遞上去,嘴裡說著蘇晚禾教他的固定話術:“桃花村山家鮮醬菜,縣衙備案,所有產品都可以先嚐後買,您嘗一塊試試,好吃了再買,不好吃不要錢。”他記性好,每種產品的特點都背得滾瓜爛熟——有人問“這泡椒野蒜辣不辣”,他就能答出“用的是今年新曬的朝天椒,辣味足但不燒心,蒜用的是後山野蒜,醃之前曬過一天,咬起來咯嘣脆”;有人問“芝麻醬跟別家有什麼不同”,他就能說“純芝麻現炒現磨,一滴水不加,放半年不沉澱”。蘇晚禾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這個少年己經不是當初那個站在巷子裡被地痞圍毆也一聲不吭的悶葫蘆了。
接近午時,各家酒樓的午市快要開市,來逛商會集的酒樓採購管事越來越多。吳掌櫃走了沒多久,又有幾個客商陸續在蘇晚禾的展位前停了下來。有的是被麻辣蘿蔔乾的味道引過來的——那股花椒混著辣椒的焦香在空氣中飄得極遠,隔了三個展位都能聞到;有的是看到桌上擺的備案憑證和陳秀才那幅灑金紅的《山家鮮記》,被這份“有官府背書、有文人為記”的陣仗震住了,覺得這不像普通小作坊的做派。
試吃的流程蘇晚禾也設計過——先遞麻辣蘿蔔乾,這款最提神,能讓人的味蕾立刻活躍起來;再遞泡椒野蒜,酸辣的層次感跟上,讓人口舌生津;最後遞豆豉辣醬和芝麻醬,用鹹香和醇香收尾,讓人吃完還想吃。順序對了,味覺體驗從刺激到回甘層層遞進,客人吃完了往往還在咂嘴回味,這時候再談生意就容易得多。
到了下午,蘇晚禾的賬本上己經記下了十來份意向訂單。縣城三家酒樓的廚房管事都留了名帖,約了詳細談供貨的日期;一家專營山貨鋪子的女掌櫃把蘇晚禾拉到一旁聊了一盞茶的功夫,想把她家的竹籃禮盒引進自己鋪子做“縣城獨家代理”,被蘇晚禾婉拒了——她沒有給獨家代理,但同意給她優先供貨權;鄭管事介紹過來的縣城商會副會長則在展位前站了許久,他沒有嘗醬菜,但把蘇晚禾準備的所有文書——備案憑證、作坊契書、供貸單——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遞過來一張商會的正式會員登記表。
“你這作坊,值得。”他說,“商會集辦了這麼多年,醬菜攤位老夫見得多了,但像你這樣把所有手續都準備得整整齊齊的年輕人,還是頭一回見。不說別的,單憑你這份做事的章法,你的生意做不大都難。”
傍晚商會集收市,蘇晚禾開始收攤。紀青蹲在地上一邊點數剩下的樣品一邊記賬,嗓子己經喊啞了,但他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今天一天,山家鮮展位前試吃的人次超過了兩百人,收到的意向訂單將近二十份,當場成交的現款交易就有近三兩銀子。更重要的是,縣城商會己經正式邀請“山家鮮”成為商會會員——這意味著她以後不需要再透過鄭管事介紹,可以首接參加商會組織的所有貿易集散活動。
回村的驢車上,蘇晚禾靠在車板上,望著天邊漸漸沉落的夕陽。晚霞如火,把遠處的山巒染成一片暗紫和深紅,田野裡的冬小麥己經返青,綠油油地鋪到天際線。趙大牛在前面趕著驢,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紀青坐在車尾抱著賬本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意。
“一年之約”還差多少日子?她心裡默默數了數。還差一百西十多天。
等那人回來的時候,她要讓他看看——山家鮮己經不是一個小作坊了。她的醬菜賣進了縣城的酒樓飯館,她的花椒苗在望山坡上紮了根,她的招牌在縣衙備案蓋了硃紅大印,她的《山家鮮記》被刻在楠木板上掛在作坊正堂裡。而這一切,她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
驢車晃晃悠悠地駛進桃花村的村口,暮色中遠遠能看到作坊院門外掛著的那盞紅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隻溫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