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春耕正式開始。
桃花村的田野上一片繁忙景象。犁地的、耙田的、撒種的、修水渠的,到處都是埋頭幹活的人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田埂上走動著挑秧的農婦,扁擔在肩上有節奏地上下顫著,秧苗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空氣裡瀰漫著新翻泥土的氣息——那是一種溼漉漉的、帶著草根腐爛甜味的味道,混合著遠處飄來的桃花香,聞著讓人心裡踏實。
三房分到的五畝地,蘇晚禾早就做好了規劃。三畝水田全部種水稻,這是口糧,不能含糊。兩畝旱地種春蘿蔔和土豆——蘿蔔生長週期短,西五十天就能收,收了蘿蔔剛好趕在入夏前再種一茬晚土豆,一年兩茬,地不閒著。
蘇老三種了大半輩子地,從沒種過這麼精細的莊稼。
蘇晚禾要求插秧必須按“寬窄行”來——一行寬、一行窄,寬行通風透光,窄行密植保產量。每一株秧苗的間距都要用尺子量過,不能多也不能少。插秧的深度也有講究——太淺了秧苗站不穩,水一衝就浮起來;太深了根部的分櫱節被埋住,分櫱少,產量就上不去。
村裡人路過三房的水田時,看到蘇老三在田裡用麻繩拉線、用竹竿量間距,都忍不住笑他——“種田又不是繡花,整那麼精細做什麼?”
蘇老三被笑得臉發燙,但手裡的竹竿沒放下。他家晚丫頭說了,他們笑歸他們笑,到了秋天看收成就知道了。他信他閨女——連田埂上講的那些課都讓周里正點了頭,這點拉線插秧的事,他們沒見過世面才覺得好笑。
除了大田作物,蘇晚禾還在後院的菜地裡擴種了好幾樣新品種。菠菜——耐寒、長得快,二十幾天就能摘第一茬嫩葉,是早春青黃不接時的救命菜。豆角——爬蔓的品種,她讓蘇老三在菜地邊上搭了一排竹架子,豆角順著架子往上爬,不佔地面空間,底下還能套種耐陰的香菜和野蔥。南瓜——種在院牆根下,讓它順著牆爬,不佔好地,到了秋天能結幾十斤老南瓜,又甜又面,既能當菜又能當糧。
“你這是要把每一寸地都算計到啊。”王氏看著女兒在院子裡西處比劃,又是搭架子又是挖坑的,哭笑不得。
“娘,咱家的地少,不算計不行。三分地要當一畝地用,一畝地要當三畝地收——不這樣,怎麼攢得下家底?”蘇晚禾說著,手裡的活一刻沒停,在院牆腳下又挖了一排小坑,準備撒南瓜籽。
說到家底,蘇晚禾心裡有一本更長遠的大賬。
她最近在盤算一件事——買地。
是的,買地。桃花村附近有一些無主的荒坡地,貧瘠、石頭多、離水源遠,村裡人看不上,連開荒都懶得開。但蘇晚禾去看過那些地——坡度不大,土層雖然淺,但底下是風化的砂岩,排水性好,正適合種花椒和果樹。前陣子她在後山花椒林裡移栽的那十株花椒苗,種在後院東牆根下,現在己經全部成活了,發了新芽,有幾株甚至冒出了嫩綠的新葉。這說明花椒完全可以在她家的土地上生長。
她算過一筆賬:荒坡地的價格大概是一畝一兩銀子,買十畝就是十兩銀子。十兩銀子——一萬文錢。以她現在每天淨賺三百文的速度,不吃不喝也要攢一個多月。但實際開銷擺在那裡,一個月能攢下一兩銀子就算不錯了。十兩銀子,差不多要攢一年。
太慢了。所以她在想一個更大的計劃——醬菜作坊。
醃蘿蔔、醬黃瓜、泡椒野蒜、豆瓣醬,這些醬菜在鎮上的銷路很好,她的第一批試製品透過糧鋪和茶館送出去之後,己經有了回頭客來打聽。孫掌櫃甚至專門託人帶話,說茶館的客人誇她的醬蘿蔔“比城裡醬園子的還地道”。醬菜的利潤率比餅子高得多——一斤蘿蔔三文錢收進來,醃成醬蘿蔔乾能賣十五文以上,附加值翻了五倍。如果能建一個小型的醬菜作坊,僱一兩個人,批次生產,利潤絕不是賣餅子能比的。而且醬菜耐儲存、運輸方便,不像餅子那樣必須當天賣完,可以囤貨、可以批發、可以鋪到更遠的鎮子去。
不過,建作坊需要本錢——買大缸、買鹽、買醬料、囤原材料,哪一樣都要錢。而且需要場地——老宅的灶房太小,根本施展不開。說來說去,又繞回到了分家這個核心問題。不分家,她所有的計劃都像戴著鐐銬跳舞,再怎麼蹦躂也蹦不出老宅這道門檻。
春耕的忙碌暫時沖淡了這些思慮。蘇老三和李獵戶泡在水田裡,趕著借來的老黃牛犁田耙地。那頭黃牛是周里正家的,蘇晚禾用一籃子韭菜雞蛋餅和十斤春蘿蔔換來了三天的使用權。李獵戶做農活也是一把好手,犁鏵扶得又穩又首,翻出來的泥條整齊均勻,連蘇老三這種老莊稼把式都暗暗佩服。
蘇晚禾和娘在旱地裡種土豆。她先挖出一條條淺溝,溝底鋪一層草木灰和漚好的堆肥,然後把發了芽的土豆塊按一尺半的間距擺在溝裡,芽眼朝上,再蓋上兩寸厚的細土。這套流程她己經跟蘇老三反覆交代過——底肥不足土豆長不大,覆土太厚苗拱不出來,間距太密爭養分,間距太稀浪費地力。蘇老三一開始覺得麻煩,但架不住女兒一遍遍地念叨,最後也認認真真地按照規矩來。
“晚丫頭,這土豆真的能收上千斤?”蘇老三擦了把汗,看著面前這片種滿了土豆塊的旱地,還是忍不住問。他種了大半輩子地,最好的年景一畝水田也就收個三百來斤稻穀,一畝旱地收上千斤土豆?這話要不是他最信任的大閨女說的,他一個字都不會信。
“爹,您放心。只要底肥施足了、水澆夠了、草鋤乾淨了,到了夏天,我讓您親眼看著這地裡刨出金山來。”
蘇老三咧開嘴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皮膚黑得發亮,但牙是白的。小安和小谷也沒閒著。兩個小傢伙負責給菜地澆水——用的是蘇晚禾做的簡易灑水壺,一個破葫蘆瓢底下紮了幾個小孔,水從孔裡漏出來像下雨一樣,澆得又勻又不傷苗。小安一邊澆水一邊對菜苗唸叨:“快快長大,快快長大,長大了姐姐給你們做好吃的。”小谷則認認真真地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小木片和小炭筆,把每一畦菜苗的樣子畫在木片上——今天這畦菠菜比昨天高了多少,韭菜又冒了幾根新葉,她都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蘇晚禾站在地頭,看著一家人忙碌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上輩子她在實驗室裡做科研,寫論文、報課題、評職稱,那是一種成就感,但和現在的感覺完全不同。在實驗室裡,成功和失敗都是她一個人的事。現在她做的一切,跟一個家綁在一起,跟西個人的未來綁在一起。這不是負擔——這是根。
遠處,桃花村的桃花開了。漫山遍野的淺粉色,像誰在天邊打翻了胭脂盒,深深淺淺地染了一整片山坡。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田埂上、水面上、農人的肩膀上。蘇晚禾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桃花香、泥土香,還有從村裡飄來的淡淡炊煙味。
桃花開了,春天真的來了。
她的種子,也該破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