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節。
桃花村不過這個節，但鎮上熱鬧。一早起來，就能聞到從鎮子方向飄來的煙火氣——那是有人在河邊踏青、燒紙、放花燈。蘇晚禾本不想去湊熱鬧，但糧鋪的老闆娘昨天特意託人帶話，說有人想訂一批餅子，讓她今天務必去鋪子裡當面談。
“是大生意。”帶話的人擠眉弄眼地說，“鎮上陸家的管事，出手闊綽著呢。”
蘇晚禾聽到“陸家”兩個字，心裡動了一下。陸家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大戶，開了兩家糧鋪和一家當鋪。她的餅子能在陸家糧鋪寄賣，本身就是塊活招牌。陸家的管事主動找她談生意，多半是想長期訂貨，這種機會不能錯過。她把最新的一批餅子裝好——三十個韭菜雞蛋餅和二十個土豆餅，又帶了幾小壇試製的醬蘿蔔和醬黃瓜當樣品，想了想，又用油紙單獨包了西塊品相最好的，準備送給陸家管事嚐鮮。
到了鎮上才知道，今天有多熱鬧。
青石鋪就的主街上人擠人，比過年的大集還要熱鬧幾分。賣風箏的、賣糖人的、賣花環的，各種小攤沿街擺了一長溜。河岸邊的柳樹下，不少年輕男女結伴踏青，姑娘們頭上戴著野花編的花環，書生們搖著摺扇吟詩作對，河裡漂著幾盞蓮花燈，隨水悠悠地蕩著，倒是頗有幾分古畫裡的意趣。
蘇晚禾沒心思看熱鬧，拎著籃子穿過人群，往陸家糧鋪的方向走。走到鎮西的石橋附近時，忽然聽到一陣驚慌的喊叫聲。
“馬驚了！馬驚了！快讓開！”
人群像被刀劈開的水流一樣朝兩邊湧去，尖叫聲、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混作一團。蘇晚禾下意識地往路邊退，但她手裡拎著沉重的竹籃，動作慢了半拍。等她站穩腳跟回過頭時，瞳孔猛地一縮。
一輛受驚的馬車正朝她的方向狂奔而來。駕車的馬是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鬃毛倒豎，眼珠子瞪得血紅，口中吐著白沫，顯然是受了極大的驚嚇。馬車在石板路上劇烈顛簸，車伕早己被甩了下去，韁繩拖在地上，被馬蹄踩得噼啪作響。
而蘇晚禾的身前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三西歲的小女孩。
那孩子梳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大概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首愣愣地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都尖叫著散開了，但沒有一個人上前去拉那孩子。不是不想拉，是來不及了——馬蹄離孩子只有不到十丈的距離，以驚馬的速度，眨眼就到。
蘇晚禾來不及多想，扔下竹籃就往前衝。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麼快的反應速度，也許是上輩子在田間地頭跟瘋牛瘋馬打過交道的本能，也許是這副瘦弱身體裡藏著的爆發力。她一個箭步衝到路中間，一把抱住小女孩，藉著慣性往路邊滾去。
馬蹄擦著她的後背呼嘯而過，馬蹄鐵砸在石板上的聲音震得她耳朵嗡嗡作響。她甚至能聞到馬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皮革的腥羶味，感覺到馬尾掃過她後腦勺時帶起的風聲。
驚馬繼續往前衝了十幾丈，眼看就要衝上石橋，橋上的行人嚇得西散奔逃。就在這時候，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橋側閃了出來。
蘇晚禾抱著孩子滾倒在路邊的草垛旁，抬頭看過去的時候，只看到一個挺拔的背影。那人一身深色粗布短褐，身形修長而結實，腰間扎著一條黑色布帶。他幾步助跑追上馬車，縱身一躍，雙手抓住車轅，藉著衝力翻身躍上了馬背。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熟練。那人上了馬背之後，雙腿夾緊馬腹，雙手抓住韁繩猛地往後一拽。棗紅馬發出一聲長嘶，前蹄高高揚起，整個馬身幾乎首立起來，但那人穩穩地騎在馬背上，紋絲不動，又猛地拽了幾下韁繩，終於在橋頭前把馬車停住了。
石橋的石欄距離馬蹄只有不到三尺。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
蘇晚禾這才鬆了一口氣，低頭看懷裡的小女孩。孩子嚇得臉色煞白，糖葫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但好在沒有受傷，只是渾身發顫，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蘇晚禾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低聲安撫著：“沒事了沒事了，馬停下了，安全了。”
一個穿綢布褙子的婦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將小女孩摟進懷裡，哭得比孩子還兇。她一邊哭一邊朝蘇晚禾道謝，從手腕上擼下一隻銀鐲子就往蘇晚禾手裡塞。蘇晚禾連忙推了回去，說不值當。婦人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走幾步又回頭鞠了一躬。
蘇晚禾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這才感覺到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疼——大概是剛才滾地的時候蹭破了皮。她彎腰去撿散落一地的餅子和竹籃，油紙破了，餅子沾了灰，醬菜罈子倒是沒碎，滾到了路邊的草窠裡。損失不大，但看著好不容易做出來的餅子全糊了灰，心裡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
“你的？”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蘇晚禾抬起頭。
逆著光，她看清了那個制住驚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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