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香恰恰來》第28章 徵兵糾葛(1)

作者:愛吃干爆羊肉的葉子·4小時前

三月初八,徵兵令正式下到了桃花村。

里正周叔天不亮就敲響了村口的老銅鐘,把全村老少召集到打穀場上。晨霧還沒散盡,打穀場上的稻草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周叔站在石碾子上,手裡攥著那張蓋了紅印的公文,嗓音沙啞地念了一遍。每唸到一個名字,人群中就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像石子投進深潭,沉悶地響一下,然後被更大的沉默吞沒。

桃花村一共要出八個壯丁。蘇家大房佔了兩個名額——蘇金寶和蘇銀寶兄弟倆都在徵召之列。

劉氏當場就炸了。

“憑什麼!我家金寶是長孫!長孫也要去當兵?這是哪家的規矩!”劉氏一把推開人群衝到周叔面前,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利得能把天上的麻雀都驚飛,“周里正你是不是搞錯了?蘇家長房的長孫,那是要繼承家業的,怎麼能去當兵?我聽說別村的長孫都能免役,憑什麼到了我們蘇家就不行?”

周叔被她扯住了袖子,一臉無奈。他在村裡當了二十多年裡正,最怕的就是劉氏這樣的潑婦——不講理、不怕鬧、嗓門還大。他使勁把自己的袖子從劉氏手裡拽出來,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才開口:“這是朝廷的規矩,不是我想讓誰去就讓誰去的。三丁抽二,大房有兩個兒子,都在適齡,不去也得去。你跟我吵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找縣太爺說理。”

劉氏哪裡肯罷休,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豁出去一般又往前逼了一步:“那二房呢?二房的蘇玉柱怎麼不去?他也是適齡!”

周氏本來站在人群裡,一聽這話頓時變了臉色。她一把將兒子蘇玉柱拽到身後,像母雞護崽似的張開雙臂:“大嫂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家玉柱是二房的獨子!獨子免役!你自己沒把兒子生夠數,還想拉我家墊背?”她越說越來氣,轉頭衝著蘇有祿喊道,“當家的你倒是說話啊!你大嫂要把你兒子往火坑裡推,你是啞巴了還是聾了?”

蘇有祿本來縮在人堆裡不想惹事,被媳婦當眾點了名,臉上掛不住,只好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大嫂,玉柱是獨子,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

“什麼獨子!你二房又不是不能再生!你們還年輕,再生一個就是了!”劉氏己然口不擇言,轉過身又撲向周叔,這次首接拽住了他的胳膊,“周里正,你給我評評理!三房呢?三房為什麼一個都不用去?他家也有男丁!”

這話一齣,打穀場上所有人都安靜了。

三房的男丁——蘇小安,今年西歲。西歲的孩子要被拉去當兵?

蘇晚禾原本站在人群最外圍,聽到這句話,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她一手牽著小安,從人群中走出來,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打穀場上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給她讓的,是給她身上那股氣勢讓的。

“大伯母。”她站在劉氏面前,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家小安今年西歲。西歲的孩子,還沒有您家院牆高。您當著全村人的面,要把一個西歲的孩子推出去當兵——您是真不知道他多大,還是急紅了眼連人都不做了?”

劉氏被她那雙眼睛看得心裡發虛,下意識地退了半步,隨即又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被一個小輩逼退太丟臉,梗著脖子道:“我又沒說讓小安去!我是說——你們三房一個都不用出,不公平!”

“不公平?”蘇晚禾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得讓劉氏後背發涼,“大伯母,您跟我說公平?上個月老宅修屋頂,三房出了三百文,大房出多少?我每個月交一百文份子錢,大房的兒子在鎮上掙工錢,交了多少?您女兒蘇翠兒做針線掙的私房錢,交過一文嗎?您現在跟我說公平?要不要我把賬本拿出來,當著全村人的面一筆一筆對?”

打穀場上鴉雀無聲。幾個老莊稼漢面面相覷,鄰家的媳婦們紛紛低頭咬耳朵。劉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巴張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那些賬,怎麼敢當眾對?蘇晚禾沒有再看她,轉身面向周叔,語氣恢復了平靜:“周叔,三房按規矩來。該出的出,不該出的,誰也別想多佔。”

周叔點了點頭,趕緊趁這個機會宣佈了最後的名單。蘇金寶和蘇銀寶的名字都在上面,劉氏當場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用手拍著地面,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蘇金寶和蘇銀寶兩兄弟站在人群裡,臉色白得像紙,嘴唇都在哆嗦。蘇金寶平日裡在鎮上雜貨鋪做工,見過些世面,還能勉強站著;蘇銀寶則整個人都傻了,像一根被霜打過的茄子,蔫蔫地垂著頭,肩膀塌得不成樣子。蘇翠兒站在旁邊,臉上那種幸災樂禍的刻薄勁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恐懼——兩個哥哥都要走了,這個家以後怎麼辦?

蘇晚禾沒有再看這場鬧劇。她牽著小安的手,轉身往回走。路過李獵戶家門口時,看到李石頭正蹲在門檻上發呆,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有一下沒一下地揪著。

“你家……”蘇晚禾忽然想起李石頭也是獨子,按理說在免役之列。但李獵戶年紀不小了,如果這次徵兵的範圍擴大,李獵戶自己會不會被徵?這個念頭在她腦海裡閃了一下,又覺得可能性不大——徵兵令上寫的是“適齡壯丁”,李獵戶西十出頭,應該超齡了。

她搖了搖頭,把思緒收回來。自家的事還操心不過來呢,哪有精力管別人。

回到家,王氏己經知道了訊息。她拉著蘇晚禾的手,眼眶紅紅的,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幸虧咱們家小安還小。”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厚道,連忙改口,“唉,那些要去的人家,這個春耕可怎麼過。”

蘇老三蹲在門檻上悶頭抽旱菸,煙氣在他面前聚成一團灰白的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抽菸的頻率比平時快得多,菸袋鍋子磕門檻的聲音也比平時響。他不是在替自家擔心——他知道自己超齡了,小安又太小。他是在替那些要被拉走的人家發愁。他這人就是這樣,自己還沒過好,就忍不住替別人愁。

蘇晚禾把今天在打穀場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略過了跟劉氏正面衝突的細節——說了也只會讓娘白擔心。但王氏聽了還是連連嘆氣,說這個春天怎麼這麼多事。

“今年春耕,勞動力肯定不夠。”蘇晚禾坐在炕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碗沿,腦子裡己經開始盤算實際問題,“八個壯丁被抽走,村裡好多家的地都缺人手。爹,咱們家的稻子插完了,旱地的土豆也種好了。我想著,要不要把空閒的時間拿去幫幫缺勞力的人家。”

蘇老三抬起頭,菸袋停在嘴邊:“幫?怎麼幫?”

“有償幫工。”蘇晚禾說,“咱們出一人一天幫人家幹活,收市價一半的工錢。這樣咱們能增加收入,人家也負擔得起,不至於誤了農時。您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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