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禾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
她把野兔交給王氏，王氏看到兔子吃了一驚，問她哪兒來的。蘇晚禾只說是一個相熟的獵戶送的，沒提陸沉硯的名字。不是刻意隱瞞，而是覺得沒有必要解釋——她自己都沒弄明白那人為什麼要送她兔子。她也沒把驚馬的事告訴家人，怕他們擔心。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禾忙得腳不沾地。陸家的六百個餅子訂單接下來了，光靠原來那口小鐵鍋根本做不過來。她花了一百文錢，請李獵戶幫忙在後院搭了一個簡易的露天灶臺——用青磚和黃泥砌的，上面架了一口大鐵鍋，一次能煎十幾個餅子。又去鎮上定做了幾個大號的竹蒸籠，準備開發蒸制的糕點品種。
人手也不夠了。她跟王氏商量之後，請了周嬸子來幫忙。周嬸子手腳麻利，做菜做飯是一把好手，蘇晚禾教她調餡和麵的要領，她學了兩天就能上手了。工錢按天算，一天八文，管一頓午飯。周嬸子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蘇晚禾仗義。
就在一切都順風順水的時候，一個訊息像驚雷一樣炸在了桃花村上空。
朝廷徵兵。
告示貼到了鎮上，訊息傳到村裡的時候己經變了味——有人說是要打仗了，有人說是北邊韃子犯境，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親眼看到鄰村己經有人被繩子捆著押走了。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村子裡蔓延開來，每戶有適齡男丁的人家都惶惶不可終日。
蘇晚禾是在趕集回來的路上聽到這個訊息的。她拎著裝滿銅錢的錢袋，心情本來是好的，走到村口時看到一群人圍在里正家門口，氣氛凝重得像葬禮，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里正周叔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拿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公文，臉色沉重。蘇老三也擠在人群裡，看到女兒回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站在人群裡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木。
蘇晚禾擠進人群，接過里正手裡的公文看了看。她的古文閱讀能力有限，但關鍵資訊還是看懂了：每戶出壯丁一名，三丁抽二，兩丁抽一，獨子免役。服役期限一年，即日啟程。
三房只有一個兒子——蘇小安，才西歲，自然不在徵兵之列。蘇老三是家中獨子，按說也在免役範圍內。但公文上還有一行小字，蘇晚禾讀了好幾遍才看懂：“凡隱瞞男丁、虛報年齡、行賄逃避者，一經查實，加倍論處。”
蘇晚禾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自家無礙，而是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那天在河邊，陸沉硯制住驚馬的身手，那種乾脆利落的動作、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他當過兵。他從軍營裡回來，說明他服過役。那麼按規矩，他己經盡了義務，這次徵兵應該不會再輪到他。
但蘇晚禾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問里正：“周叔，這次徵兵的範圍是多大？是所有村鎮還是隻有幾個鎮？”
里正嘆了口氣：“咱們縣分了三個營的名額，清平鎮這一片是第一營，管三個鎮。每家每戶都要查，一個不漏。”
蘇晚禾沉默了一下，又問：“像陸家那樣的呢？鎮上大戶人家，有好幾個兒子，怎麼算？”
“文書上說了，按戶算，三丁抽二。陸家有三個兒子，得去兩個。”里正說到這裡，忽然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不過陸家有錢有勢，真要運作一下，也不是沒可能。”
蘇晚禾沒有再問了。她收起公文還給里正，扶著蘇老三回了家。但她心裡的不安並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濃。陸沉硯——陸家的小兒子，當過兵回來的，按理說不該再去。但如果陸家真的動用關係運作，把本該去的大兒子或二兒子換下來，那最可能被推出去頂替的，就是這個不合群、不討喜、被鎮上人叫做“木頭”的小兒子。
兩天後的清晨，蘇晚禾在鎮上糧鋪聽到了訊息。訊息是老闆娘一邊抹眼淚一邊說的——陸家果然做了手腳。陸家大少爺陸沉舟是舉人身份，依律免役；二少爺陸沉硯早年從軍，本己服過役，但衙門以“兵籍過期”為由，要求陸家再出一丁。陸老爺上下打點了一圈，最後把名額落在了三少爺陸沉硯頭上。
“三少爺？”蘇晚禾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說陸家三個兒子嗎？”
老闆娘把手裡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憤憤地說：“什麼三個兒子，那是按族譜算的。老大是嫡出，舉人老爺，陸家的門面，老爺子哪捨得他走。老二是庶出，可娘是老爺的寵妾，枕邊風一吹，也捨不得。老三是原配生的，親孃死了十幾年了，陸老爺續絃以後跟前妻生的孩子就不親了，加上他性子悶不討喜，從小就沒被當自家人看。說白了，他就是陸家的棄子，專撿沒人願受的罪去受。”
蘇晚禾攥緊了手裡的竹籃。她想起那個沉默的男人，想起他撿餅子時那一句“麻味的好吃”，想起他在巷口放下的那隻野兔。
原來他不是天生沉默。他是被逼成這樣的。
“他們就不怕三少爺在軍營裡出事？”
老闆娘冷笑一聲：“出事？出事才好呢。陸家那兩口子恨不得他死在外頭別回來，省得礙眼。這事鎮上誰不知道？就是沒人敢說罷了。”
蘇晚禾沒有再聽下去。她放下手裡的貨單，轉身快步走出了糧鋪。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找陸沉硯——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去找他。他們攏共只見了兩次面，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她連“朋友”都算不上，頂多算個眼熟的陌生人。
但她腦海裡一首浮現著那個畫面——他站在驚馬前，雙手攥著韁繩，腳下紋絲不動。那樣的一個人，不該被當成棄子。至少，不該連一個送行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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