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進來坐吧。”陸沉硯往旁邊讓了一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晚禾進了院子。院子不大，但處處透著主人的性格——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每根長短都差不多；牆角的農具擦得鋥亮，鋤頭刃口閃著寒光；院子裡沒有多餘的東西，連棵花都沒種，只在牆根下種了一排不知名的藥草。整個院子乾淨、簡潔、有條不紊，跟這個人的氣質一模一樣。
“你要去多久？”蘇晚禾問。
“一年。”
“你爹他……”
“我知道。”陸沉硯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是我自己答應的。”
蘇晚禾愣住了。
“我的兵籍確實過期了，按律可以重新徵召。他找我談的時候，沒有逼我。”陸沉硯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低著頭，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老大有舉人功名，老二身體不好。我當過兵，最合適。”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講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但蘇晚禾注意到，他說“最合適”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心甘情願的表情。
蘇晚禾張了張嘴，想說“他們欺負你”，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她跟陸沉硯不熟，沒有資格對他的家事指手畫腳。而且她看出來了，陸沉硯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活在他的規則裡——該做的事就做，不問公不公平。
她從竹籃裡取出一個布包，放在石桌上。
“給你的。”
陸沉硯開啟布包，裡面是六個餅子，都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紅紙簽上“山家鮮”三個字在晨光裡微微泛光。三個麻味的，三個韭菜雞蛋的，還是溫熱的。
“帶著路上吃。”蘇晚禾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沒什麼能送你的，餅子管夠。一年後你回來，我請你吃新口味。”
陸沉硯看著那六個餅子，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麻味的。花椒的香氣在舌尖炸開，又暖又麻。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
“好。”他說。
就一個字。
蘇晚禾沒有再多留。她說了句“保重”，轉身走出了院子。走到小溪邊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那個低沉的聲音。
“蘇姑娘。”
蘇晚禾回頭。
陸沉硯站在院門口，高大的身形被晨光勾出一道深色的剪影。他欲言又止了兩次——嘴唇動了動，又抿緊，再動，再抿緊。最後他說：“你那餅子攤，別一個人去偏僻的地方擺。”
蘇晚禾怔了一瞬。這是什麼奇怪的囑咐？但她還沒來得及問，陸沉硯己經轉身回了院子，院門在身後合攏。
蘇晚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人明明是被親人推出去的，明明有資格憤怒和怨恨，卻偏偏用那種淡得像白水一樣的語氣說“是我自己答應的”。他不爭不辯不抱怨，像一塊河底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得再狠也不吭一聲。這樣的人，要麼是真的不在乎，要麼是把所有情緒都鎖在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她轉身往回走，腳下的步伐比來時沉重了些。
回到家，蘇晚禾把徵兵的事跟家人說了。王氏嚇得臉都白了，確認了好幾遍自家不在徵召範圍內才稍微安心，嘴裡連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蘇老三倒是很鎮定——他年紀超了，小安又小，三房確實是最安全的一戶。
“就是可惜了那些要去的人家。”蘇老三嘆了口氣，望向村口的方向，“聽說隔壁村的王家，兩個兒子都得去，老孃哭昏過去兩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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