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晚禾天不亮就搭上了孫貨郎的驢車,一路顛簸著往青山鎮趕。晨霧還沒散盡,路邊的野草上掛滿了露珠,驢蹄踩在泥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她這次去青山鎮,表面上是找趙老根拉土豆,實際上還有另一個目的——趙老根是青山鎮的老農戶,認識的人多,門路廣,也許能打聽到這次徵兵的更多內幕。
驢車顛了兩個多時辰才到青山鎮。趙老根正蹲在自家院門口啃蘿蔔,看到蘇晚禾從驢車上跳下來,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一臉褶子。
“喲,蘇姑娘!你怎麼親自來了?託人帶個話就行了嘛。來來來,進屋坐,讓你嬸子給你倒碗水。”趙老根熱情地把人往院子裡讓,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朝屋裡喊,“老婆子!來客了!桃花村的蘇姑娘!”
趙老根的院子比上回來時更熱鬧了。院牆上爬滿了新出的豆角藤蔓,嫩綠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油光。院子裡堆著幾大麻袋新挖的春土豆,個頭比冬天的那批更大,表皮光滑,芽眼淺,品相極好。旁邊還多了幾個大肚陶缸,揭開蓋子一看,是正在發酵的醬豆,一股濃郁的豆香撲鼻而來。
“趙大叔,您也開始做醬了?”蘇晚禾好奇地湊近聞了聞。醬豆發酵的程度恰到好處——太生則豆腥味重,太熟則發酸,這個程度剛剛好,豆香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釀甜味。
“嗨,瞎鼓搗。”趙老根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上次吃了你送的醬蘿蔔,我那婆娘嘴饞,非要自己也試試。結果做出來的不是太鹹就是太淡,還長了一回白毛,全倒了。正想找個機會問你呢,你這醬菜到底有什麼訣竅?”
蘇晚禾笑了。她走到陶缸邊,用手指沾了一點醬汁嚐了嚐,心裡有了數。
“趙大叔,您這醬豆的基礎味道是對的,就是鹽的比例差了一點,還有就是發酵的時候沒有密封好,進了雜菌。”她指了指缸口上蓋著的木蓋,“木蓋不夠密封,要在上面蒙一層油紙再蓋蓋子。另外,鹽的比例大概是一斤豆子一兩二錢鹽,您下次可以稱一下。”
趙老根聽得連連點頭,趕緊讓老伴拿筆記下來。趙嬸子是個瘦小精幹的女人,手腳麻利地找來一塊木炭和半張草紙,趴在灶臺上記,嘴裡還唸叨著“一兩二錢,油紙密封”。
說完醬菜的事,蘇晚禾才提起正事。她先把餅子生意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告訴趙老根每月需要穩定供應三百斤土豆,數量比之前翻了一倍還多。趙老根一口答應,說他的土豆產量今年擴種了不少,三百斤完全不是問題,價格還按老規矩。
正事談完,蘇晚禾才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趙大叔,這次朝廷徵兵,青山鎮這邊情況怎麼樣?”
趙老根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拿起一根旱菸袋叼在嘴裡,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在晨光裡慢慢散開。
“唉,別提了。青山鎮比你們那邊還狠,一個村抽了十五個壯丁。我家隔壁老錢家的兩個兒子全得去,老錢媳婦哭得眼睛都快瞎了。還有村東頭的小陳,獨子,本來不用去,結果被人告了黑狀說他家瞞報了一個兄弟,衙門一查——那兄弟早就夭折了,可手續上沒銷籍,硬說人家‘三丁抽二’,把小陳也拉走了。你說這事上哪說理去?”趙老根說到氣憤處,菸袋鍋子在凳子腿上磕得梆梆響。
蘇晚禾的心一沉。
“那……有沒有人被拉去頂替的?”“頂替?你是說替役?”趙老根壓低了聲音,往左右看了看才小聲道,“這事可不能亂說。不過我倒是聽說,有些大戶人家花錢僱人頂替。清平鎮那邊就有一家——好像是姓陸的大戶,本來該大兒子去,結果大兒子有舉人功名免了,最後去了一個小的。具體怎麼回事,外人也說不清楚。”
蘇晚禾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那個去的小的……趙大叔您知道他叫什麼嗎?”
“好像姓陸,行三,以前當過兵,聽說身手不錯。”趙老根想了想,“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隨便問問。”蘇晚禾垂下眼睫,端起了茶碗。
趙老根沒有追問,轉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對了蘇姑娘,你上次說想找些新品種的菜籽?我上次去縣城趕集,碰到一個南邊來的菜販子,帶了幾樣咱們這邊不常見的種子。有一樣叫‘雪裡蕻’,說是南邊人冬天醃鹹菜用的,產量大、長得快。還有一樣是‘紫皮大蒜’,比咱們這邊的蒜個頭大一圈,味道更衝,說是藥鋪都收——紫皮蒜的蒜汁能殺菌消炎,搗爛了敷在傷口上比金瘡藥還管用。你要是感興趣,我幫你留意著,下回他再來我讓他留些給你。”
蘇晚禾眼睛一亮。雪裡蕻——這可是做醃菜的好東西。她在現代吃過雪裡蕻炒肉絲、雪裡蕻燉豆腐,那種獨特的清香是普通鹹菜比不了的。如果能在桃花村種雪裡蕻,她的醬菜產品線又能增加了。
“趙大叔,那就麻煩您幫我留著了。有多少要多少,價錢好商量。”
“行嘞!包在我身上。”趙老根拍著胸脯保證,又讓老伴去灶房端了兩碗熱騰騰的土豆燉肉來,“中午別走了,在家吃頓飯。你嬸子手藝雖然比不上你,但這土豆燉肉是她拿手的。”
蘇晚禾推辭不過,留下來吃了午飯。趙嬸子的土豆燉肉確實做得不錯——土豆燉得綿軟入味,肉塊雖不大但爛而不柴,湯汁濃稠鹹香,澆在糙米飯上能吃兩大碗。飯桌上趙老根又說起今年春耕的事,說青山鎮因為徵兵,好多家的地都缺人手,他一個人要幫三個親戚家犁田,累得腰都快斷了。
“你們桃花村也缺人吧?”趙老根邊吃邊問。
“缺。被抽了八個壯丁。”蘇晚禾把有償幫工的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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