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春耕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
桃花村的田野上，到處是彎腰插秧的人。水田裡灌滿了從河渠引來的水，在陽光下反射出明亮的白光，遠遠望去像一面面碎裂的鏡子。青蛙在水田裡呱呱地叫，時不時有白鷺從田埂上飛起來，翅膀在陽光下白得晃眼。
蘇老三和李獵戶組了個幫工隊，專門幫被抽丁的人家乾重活——犁田、耙地、挑秧、修水渠，這些活女人和老人幹不動，沒有男勞力就只能眼看著地荒掉。幫工隊的成員除了蘇老三和李獵戶，還有村裡兩個年紀稍大沒被抽走的老莊稼漢，一共西個人。蘇晚禾給他們訂了規矩：工錢收市價一半，僱主管一頓午飯。活要幹到位，不能因為收了半價就偷工減料。哪家最急先幫哪家，按田地的緊急程度排順序，不搞人情先後。
這個做法得到了周叔的大力支援。老里正在村口貼了一張紅紙，把蘇晚禾定的規矩寫了上去，還加了兩句自己的話：“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桃花村沒有過不去的坎。”貼完之後他站在告示前捋著鬍子看了好一會兒，對身邊的村民說：“蘇家三房這丫頭，辦事比我這個里正還周到。”
幫工的第一家是村東頭的孫寡婦家。孫寡婦的獨子孫阿牛被抽了壯丁，家裡只剩她和一個十二歲的小閨女，三畝水田眼看就要荒掉。孫寡婦急得滿嘴燎泡，天天蹲在田埂上哭。她那雙裹過小腳的腳站不穩水田的泥地，下去了就拔不出來，試過一次差點整個人栽進水田裡。
蘇老三和李獵戶花了兩天功夫，幫她把三畝水田全部插上了秧。翠綠的秧苗一排排整齊地立在水中，被風吹過時泛起層層綠浪，跟旁邊那塊還沒來得及插秧的荒田形成了鮮明對比。孫寡婦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拿出家裡僅剩的兩隻老母雞非要塞給他們。
蘇老三哪裡肯收——母雞是下蛋用的，人家就這點家底了，收了還算人嗎？他臉紅脖子粗地推辭了半天，最後還是蘇晚禾教了他一句話：“孫嬸，您的心意我們領了。雞您留著下蛋，等阿牛哥回來，您給他做頓好吃的，就算替我們接了風。”
孫寡婦聽了這句話，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笑，說晚丫頭這張嘴比蜜還甜，等她阿牛回來一定讓他親自登門道謝。
幫工隊的訊息傳開後，村裡其他幾戶被抽丁的人家也找上門來。蘇晚禾一一登記造冊，按照田地的緊急程度安排順序。先插秧的優先，因為錯過了插秧季節就顆粒無收；旱地的春耕可以緩一緩，晚幾天收成影響不大。她把幫工日程寫在一塊木板上，掛在東廂房的門口，讓大家都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家。這樣一來，村裡人的焦慮就減輕了許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才是最讓人心焦的。現在有了明確的排期，大家心裡都有了底。
與此同時，蘇晚禾自己的菜地也迎來了新一輪的收穫。
春蘿蔔全部收完了，兩畝旱地收了將近三千斤蘿蔔，這個產量比蘇老三預期的高出了整整一倍。他在沙土地裡種了大半輩子蘿蔔，最好的年景也沒超過一千五百斤，這回他服了——閨女說的那些什麼“底肥分層”、“浸潤灌溉”，還真不是瞎說。
蘿蔔品相好的挑出來——個大、皮滑、無分叉、無蟲眼，大概佔七成，拿到集市上按三文一斤賣，兩天就賣光了。品相稍差的留作醬菜原料，一分錢不用花，正好派上用場。蘿蔔纓子也沒浪費，嫩的一部分焯水涼拌或者炒著吃，老的和有蟲眼的切碎了拌進雞食裡，雞仔們吃得歡實，下的蛋黃橙紅橙紅的，比吃穀糠的時候香多了。地裡剩下的蘿蔔葉子翻進土裡做綠肥，腐爛之後能增加土壤的有機質，為下一茬土豆做準備。
蘇老三看著女兒把一根蘿蔔從頭到尾利用得乾乾淨淨，連葉子都變成了肥料，心裡說不出的服氣。他家晚丫頭嘴裡說的那句“沒有廢料，只有放錯地方的資源”，他現在有點懂了。
土豆的長勢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三月下旬，旱地裡的土豆苗己經長到了一尺多高，莖稈粗壯，葉片墨綠油亮，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蘇晚禾在田邊蹲下來，用手指撥開根部附近的泥土檢查了一下，泥土下面己經開始膨出小小的塊莖，最大的己經有拇指粗細，表面光滑，帶著土豆特有的淡黃色。照這個長勢，再過一個月就能收第一批新土豆了。
趙老根每隔十天就讓趙大牛送一批土豆過來，每次兩百斤。趙大牛趕著驢車在青山鎮和桃花村之間來回跑，人都瘦了一圈，但他每次來都要蹲在蘇晚禾的旱地邊看上好一會兒，看那些土豆苗長得怎麼樣、用什麼方法施肥澆水，回去再跟他爹彙報。有一次他甚至帶了個小本子，用炭筆歪歪扭扭地記了幾行字。
“蘇姑娘，你這土豆種得比我家的還壯實。我爹看了估計得氣死。”他撓著頭笑道，“你一個頭回種土豆的，把我們種了三年的給比下去了。”
“你家的土是紅砂土，排水好但肥力差一點。下次讓你爹試試在底肥裡多加一成草木灰，能補鉀。”蘇晚禾拔了一株土豆苗給他看根部的塊莖發育情況，又仔細解釋了鉀肥對塊莖作物的作用。她說得輕描淡寫，趙大牛卻聽得兩眼放光，恨不得當場拉著她去青山鎮給他爹上課。
後院菜地裡的韭菜己經割了第三茬，一茬比一茬肥嫩。菠菜掐了嫩尖，新葉子又冒了出來。豆角藤蔓爬滿了竹架子，開出了一串串紫白色的小花，有幾朵花下面己經結出了小豆角，細得像縫衣針，過不了幾天就能摘。南瓜藤沿著院牆爬了小半面牆，開了幾朵金黃色的雄花——蘇晚禾教小麥辨認雄花和雌花的區別，教她怎麼人工授粉，小麥學得比上課還認真。雄花摘下來，裹上稀麵糊在油鍋裡炸一下，外酥裡嫩，撒上一小撮鹽，幾個孩子當零食搶著吃。
雞棚裡的十二隻雞仔也長大了不少。當初毛茸茸的小黃球己經褪去了絨毛，換上了一身光滑的羽毛，紅冠子也冒出了尖。蘇晚禾掰著手指算了算日子——再過一個月左右，母雞就該開始下蛋了。到時候雞蛋不用再花錢買，自給自足還能省下一大筆成本。
三月底的一個傍晚，蘇晚禾從鎮上送完餅子回來，剛進院子就看到小麥神秘兮兮地拉著她往後院跑。
“姐！姐！快來看！”
後院雞棚裡，那隻最大最精神的蘆花母雞——蘇晚禾管它叫“大花”——正趴在產蛋區的軟草窩裡，屁股下面似乎藏著什麼東西。大花歪著腦袋警惕地打量著靠近的人類，喉嚨裡發出咕咕咕的警告聲。
“它是不是……”蘇晚禾眼睛一亮。
小麥拼命點頭，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它在趴窩！從下午就開始趴了，一首沒動過。姐，它是不是要下蛋了？”
蘇晚禾示意小麥安靜，兩人躡手躡腳地退出雞棚，躲在籬笆外面悄悄觀察。大約等了兩盞茶的功夫，大花忽然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咯咯噠地叫了幾聲，那聲音響亮又驕傲，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什麼。
等它走出雞棚去活動場啄食了，小麥一個箭步衝進去，然後發出一聲壓低了但壓不住狂喜的尖叫。
“姐！蛋！雞蛋！第一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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