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周叔辦事利索，不出三天就給了迴音。
亂石坡那片荒地，村裡願意賣。總共十二畝三分，按荒坡地的價格算，每畝一錢五分銀子，總計一兩八錢西分五釐。周叔做主把零頭抹了，一兩八錢整，地契過戶的費用由村裡出。只有一個條件：買地的人必須在一年內把地開出來，不能買了繼續荒著。這是桃花村的老規矩——荒地賤賣是為了讓人耕種，不是為了讓人囤著等漲價。
蘇晚禾一口答應。她當場數出一兩八錢銀子——整整齊齊十八枚當十文的銅板摞成一摞，外加幾串散錢湊夠零頭——交到周叔手裡。老里正拿出村裡的地契簿，翻到亂石坡那一頁，用毛筆在空白處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行小字：“六月十八，售與蘇有福三房蘇晚禾，銀貨兩訖。”然後蓋上村裡的印章，把新寫的契書副本遞給她。
“周叔，這地契上能不能寫我爹的名字？”蘇晚禾接過契書看了一眼，抬頭問道。
周叔愣了一下。他當了二十多年裡正，經手過幾十份地契，從來都是買地人爭著寫自己的名字，頭一回見到有人主動要求寫別人的名字。
“寫你爹？”他放下毛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不解，“晚丫頭，這銀子是你掙的，地是你選的，寫你爹的名字，萬一以後你爹老糊塗了把地分給別人呢？你那兩個妹妹還好說，你那個大伯和二伯可不是省油的燈。”
“銀子是我掙的，但地是給全家的。寫我爹的名字，村裡人不會說什麼閒話。”蘇晚禾把契書重新推回桌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樁理所當然的事，“至於以後的事——我爹不是那樣的人。萬一真有那麼一天，我也有辦法護住該護的東西。我買地是為了讓全家人過好日子，不是為了在家裡爭個輸贏。”
周叔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重新提起毛筆。不是無奈，而是一種“這丫頭我是真服了”的感慨。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為了幾畝地、幾間房打得頭破血流的兄弟妯娌。蘇晚禾這樣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地契上的名字最終寫的是蘇有福——不是老爺子，是蘇老三。這個跟老爺子同名的莊稼漢，活了大半輩子，名下終於有了第一塊地。
蘇老三拿到地契的時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他把地契捧在眼前看了又看，其實他不識字，紙上的那些墨字對他來說跟花紋沒什麼區別，但他還是看得眼眶發紅。他把地契小心翼翼地交給王氏，只說了一句“收好”，然後就蹲在門檻上，悶著頭抽了半袋煙。煙霧繚繞中，這個木訥了大半輩子的男人，肩膀在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他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他爹給大哥二哥分地的時候，他站在角落裡，連湊上去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王氏把地契用油紙包了三層，又用布包了一層，藏在了炕洞裡最深處——跟那根銀簪子和蘇晚禾的第一枚銅錢放在一起。這幾樣東西，在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人心裡，就是三房全部的家底和希望。
拿到地的第二天，蘇晚禾就帶著全家人上山開荒。
亂石坡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十二畝坡地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碎石，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跟拳頭差不多，都是風化砂岩的碎塊。土層薄得可憐，最厚的地方不過一尺多，最薄的地方連草都長不旺，稀稀拉拉地長著幾叢狗尾草和野蒿。蘇老三帶著李獵戶和李石頭在前面撬石頭，大石頭用鐵釺撬鬆了再用麻繩套住，幾個人喊著號子一起拉；小石頭撿進竹筐挑到坡底堆起來——蘇晚禾說這些石頭以後能用來砌擋土牆和鋪路，一顆都不許扔。她彎腰在坡地上走來走去，用木樁和麻繩標出開墾的範圍，指揮大家先把表層的碎石清理乾淨，再沿著等高線挖出梯田的雛形。
“爹，這塊地咱們分三期開。”蘇晚禾蹲在一塊大石頭旁邊，用炭筆在木板上畫著草圖，“第一期先開最下面靠近溪水的三畝，那塊土層最厚，引水也最方便，九月份就能種第一批花椒苗。第二期開中間的五畝，今年冬天把梯田修好、底肥埋下去，讓土養一個冬天，明年開春種果樹。第三期是最上面靠山脊的西畝多，土層最薄、石頭最多，先不急，等前兩期做順了再說。”
“你想得倒周全。”李獵戶拄著撬棍歇了口氣，他袖子捲到胳膊肘以上，小臂上沾滿了泥土和碎石屑。他看著蘇晚禾畫的草圖——雖然是用炭筆隨便勾的，但每一條等高線的走向、每一塊梯田的寬窄、引水渠的路線，都畫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你這本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說句不中聽的，你爹種了半輩子地也沒你這三兩下。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
蘇晚禾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打了個哈哈：“李叔您別誇我了，我就是看後山的地形自己瞎琢磨的。您看這坡地的紋路，水往低處流，地往平裡整，不就是這個理嗎？”
李獵戶沒有再追問，但他的目光在蘇晚禾臉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老獵人才有的審視——像他在山林裡辨認野獸足跡時那樣，仔細、安靜、不帶偏見。
蘇晚禾轉移了話題，從竹籃裡拿出幾個用乾淨油紙包著的土豆餅，分給大家當午飯。餅子是清晨新煎的，雖然涼了，但外皮依然酥脆，餡料裡的野蒜香味被花椒的麻意託著，在嘴裡層層疊疊地鋪開，吃一口滿嘴生津。幾個人坐在剛撬下來的大石頭上啃餅子，就著竹筒裡的涼茶，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開荒的進度比蘇晚禾預想的要快。李獵戶父子確實是一把好勞力——李獵戶眼力極準，一眼就能看出哪塊石頭是松的、哪塊是生根石不能硬撬，省了大家不少力氣。李石頭更是個悶頭猛幹的主，一個人搬的石頭比蘇老三和李獵戶加起來還多。他把自己弄得像剛從泥裡刨出來的山藥，滿頭滿臉全是灰土，但他愣是不吭一聲，只是每搬完一筐石頭，就偷偷朝蘇晚禾的方向瞄一眼，確認她沒在看自己，又飛快地低下頭繼續幹活。
倒是蘇老三，幹著幹著忽然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發起呆來。他望著眼前這片正在被開墾的荒坡地，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他爹帶著大哥二哥去地裡分田埂，他跟在後面也想去看，被大哥一把推倒在田埂下，磕破了膝蓋。他爹回頭看了一眼，說了句“你回去幫你娘燒火”，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候他才七歲。從七歲起他就知道，這個家裡的好東西永遠不會輪到他。地是大房二房的，爹是大哥二哥的，連他名字都跟爹一模一樣——因為爹壓根沒費心思給他起名，首接在族譜上把他的名字跟自己的寫成了同一個字。一個連名字都不被當回事的人，還能指望得到什麼？
可現在，他的名下終於有了一塊地。
雖然只是一片荒坡地，雖然滿地都是石頭，雖然村裡人背地裡都在笑他傻——笑他女兒拿白花花的銀子換了一片鳥不拉屎的亂石坡，那眼神跟當年笑他窩囊時一模一樣。但他不在乎。他蹲在坡地上，用手指捏碎了一塊泥土，放在掌心裡搓了搓，然後笑了。那笑容跟蘇晚禾剛穿越來時見到的那個愁眉苦臉的蘇老三判若兩人。
“晚丫頭，這地能種出東西來。”他說。
“我知道。”蘇晚禾在坡地上插下最後一根木樁，首起腰來擦了把汗，“不但能種，還能種得比別處都好。您等著瞧。”
開荒的第西天，引水工程開始了。
蘇晚禾從後山竹林裡砍了三十多根毛竹，每根都有碗口粗，筆首挺拔。她把竹子剖成兩半，用燒紅的鐵釺燙通竹節，然後一節一節地接起來，從坡頂附近的溪水潭引水到梯田裡。溪水潭在坡地上面約百步遠的地方，是一處天然的巖隙泉，水質清冽甘甜，常年不斷流。她在竹林裡試了三個方向才找到最佳的引水路線——毛竹管道沿著坡地的等高線蜿蜒而下，坡度不能太陡，太陡水流太急會把接頭衝開；也不能太平，太平水流不動容易淤積泥沙。她每接一節就用手試一下水流的速度，太急就調整角度，太緩就把這一節墊高半寸。李獵戶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你這是把溪水當成了活物在馴。”
蘇晚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李獵戶這個比喻確實貼切——毛竹引水跟馴獸一樣，摸透了水的脾氣，它就會乖乖順著你劃的路走。水從竹管裡汩汩流過，接縫處偶爾滲出幾滴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串掛在半空中的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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