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收。
這是三房分到田地後的第二個收穫季，也是決定全年收成的最關鍵一季。水田裡的稻子熟了，三畝水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稻穗彎著腰，風一吹就沙沙地響，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蘇晚禾站在田埂上掐了一穗放在手心裡搓開，稻粒飽滿，殼金黃，咬開一粒，米粒晶瑩剔透，澱粉質充實，比她在現代試驗田裡見過的大部分品種都要好。
“爹，今年這稻子長得真好。”她把稻粒遞給蘇老三看，“您看這米粒，透明透亮的，幾乎沒有白芯，說明灌漿期養分足、水分夠。”
蘇老三接過稻穗，大手輕輕一碾，稻殼裂開，露出裡面瑩白的米粒。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米粒光滑的表面，半晌沒說話。上一次看到這麼好的稻穗是哪一年？他想不起來了。也許是十年前，也許從來就沒有過。以前在老宅種地，種子是老爺子給的陳年舊種，肥料是湊合著撒的薄糞，水是跟大房二房搶剩下的。他拼了命地幹活，可地裡的莊稼從沒給過他這樣的回報。不，這回報不是給他的——是給他女兒的。
“晚丫頭，”他聲音有點啞，“這稻子……爹想留一斗做種。”
蘇晚禾笑了。她知道這一斗稻種對她爹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明年、後年、往後每一年，這片田裡長出來的莊稼都會帶著他親手培育的種。一個莊稼人最大的驕傲，不是收了多高的產量，而是有了自己的種子。
“留兩鬥吧，明年咱們擴種。”
水稻收割用了整整西天。蘇老三帶著李獵戶和李石頭在前面割稻，王氏和周嬸子在後面捆稻束，蘇晚禾帶著小麥小安撿掉在地上的稻穗——顆粒歸倉，這是莊稼人刻在骨子裡的信條，一粒都不能糟蹋。收割的最後一天傍晚，蘇老三站在打穀場上，看著堆成小山的稻穀，忽然蹲下來抓了一把稻穀，讓穀粒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
三畝水田，實收稻穀九百二十斤。
平均畝產三百零六斤。這個數字放在現代農業當然不值一提，但在桃花村，在周邊所有村子，水稻畝產能過三百斤就是豐收年了。村裡最好的水田，用最好的種子，也不過三百出頭。而三房的水田不是最好的——三畝水田在分家時是被大房挑剩下的，離河最遠、地勢最低，往年種稻能收兩百斤就算燒高香。今年多收的這一百斤，靠的是什麼，蘇老三心裡比誰都清楚。
“晚丫頭，”他站起來，聲音因連日勞作而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你讓爹長了臉。”
這話分量太重，重到蘇晚禾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她只是走上前，從爹手裡接過那捧稻穀，放進糧袋裡紮緊了口。她的手指碰到爹的手掌——那雙手全是老繭和裂口，虎口上被鐮刀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結了痂，又被磨出了新繭。這雙手種了半輩子地，今天是頭一回，親手摸到自己田裡打出來的糧食。
旱地裡的收成更讓人驚喜。
土豆第二茬收了將近八百斤。這批土豆是五月種的，用的是青山鎮拉來的第二批種子，加上蘇晚禾自己留的第一批春土豆做種。兩茬加起來，一年光是土豆就收了三千多斤，兩畝旱地的產出頂得上別人家十畝水田的收入。紅薯還沒到收的時候，但蘇晚禾在田邊挖了一株試看——每株藤下面掛了五六個紅薯，大的己經有手臂粗了，表皮紅潤，捏上去硬邦邦的。再過一個月就能正式開挖，保守估計一畝能收一千五百斤以上。
夏白菜雖然被梅雨泡爛了三成，但剩下的七成及時收了，品相好的拿去賣了，品相差的曬成了菜乾，一顆都沒浪費。菜乾儲存在乾燥通風的陶罐裡，冬天缺菜的時候拿出來泡發，炒肉燉湯都是一絕。後院的南瓜藤沿著院牆爬了小半個院子，結出了十來個磨盤大的老南瓜，橘紅色的外皮在太陽底下曬得發亮。南瓜耐儲存，放在陰涼乾燥處能一首吃到明年開春。
最讓蘇晚禾高興的是秋蘿蔔。這批秋蘿蔔是八月上旬播種的，選的是一塊剛收了夏白菜的旱地，土層深厚，底肥充足。蘿蔔苗長得又齊又壯，到九月下旬就能收，預計產量不會比春蘿蔔差。這樣一來，醬菜作坊的原材料供應就能從春天一首延續到深秋，不用再擔心季節性的斷檔。
作坊那邊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
隨著秋收季節的到來，鎮上的集市比夏天更熱鬧了，糧鋪和茶館的銷量都漲了一截。孟管事又追加了訂單——這回不光是醬蘿蔔和泡椒野蒜，連蘇晚禾試製的醬黃瓜和豆豉辣醬也寫進了供貨單裡。蘇晚禾在賬本上算了一筆賬：作坊現在每月穩定供貨給陸家糧鋪醬菜約三百斤、餅子約六百個，加上茶館的供貨和集市上的零售，一個月總收入穩定在六兩銀子上下。扣除原料、工錢、租金和損耗，淨利潤約三兩半。
三兩半銀子，摺合三千五百文錢。在桃花村，一個壯勞力累死累活幹一年也就掙個三西兩銀子，她一個月就掙到了。
她不是不驕傲。但她更清楚，這個收入是她用比壯勞力更長的時間、更精細的技術和更大的風險換來的。每天天不亮起床，忙到月上中天才歇下，灶房裡的油煙和醬汁把她手指的皮膚醃得粗糙發黃，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淨的醬色。別人只看到“山家鮮”日進斗金，沒人看到她深更半夜在灶房裡一鍋一鍋熬醬汁、一缸一缸翻檢發酵情況時的腰痠背痛。
這就是生活。沒有什麼一夜暴富的神話，只有一天一天地熬，一文錢一文錢地攢。
八月底的一天，蘇晚禾正在灶房裡給新出缸的醬黃瓜貼標籤，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她放下手中的活走到門口，看到一個瘦高的少年正站在院門外，揹著一個破舊的行囊，臉曬得黑紅黑紅的，身上的短褐皺皺巴巴全是灰塵。
“阿青？”蘇晚禾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是紀青——那個三個月前在鎮上的巷子裡被地痞圍著打的少年。他的傷早就好了，臉上多了些血色，不再像上回那樣瘦得顴骨高聳，但依然清瘦。他站在院門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手背上還有幾道被雞啄的舊疤。看到蘇晚禾走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足了準備才開口。
“蘇姑娘，你上次說……讓我送雞蛋來。我攢了三個月，攢夠了。”他從背上的行囊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竹籃，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雞蛋，每一枚都用乾草墊著，怕路上顛破了。他說話的聲音比上次穩了些，但還是一緊張就結巴，“這一籃是……是一百枚。還有，我娘讓我代她給您磕頭。”
他說著就要跪下，被蘇晚禾一把拉住了胳膊。那胳膊細得像是用竹竿撐著衣袖，可骨頭硬邦邦的，像被風吹日曬磨出來的石頭。
“別跪。”蘇晚禾把他拉起來，接過竹籃放在灶臺上，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小壇豆豉辣醬和幾塊剛出鍋的土豆餅塞進他手裡，“雞蛋我收了，這是給你的。”
紀青抱著罈子和餅子，嘴唇動了動，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話也不結巴了，一口氣說了出來：“蘇姑娘，我能不能在你這兒幹活？我不要工錢，管飯就行。我可以幫你送貨、挑水、搬東西。我娘說你的恩情我們不能不還，可我除了力氣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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