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天還沒亮，蘇晚禾就被灶房裡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了。她披上外衣推門出去，晨霧還沒散盡，院子裡飄著一層薄薄的白紗，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清冷和桂花的甜香——院角那棵老桂花樹不知什麼時候開了花，一簇簇金黃的小花藏在墨綠的葉子底下，不走近根本看不見，但那香味卻濃得化不開，像被人打翻了蜜罐子。灶房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王氏己經在裡頭忙活了，灶臺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盆碗碗。她正在揉麵，袖口捲到肘彎，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麵粉沾在她的手指上，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白色。
“娘，您怎麼起這麼早？天還沒亮呢。”蘇晚禾靠在門框上，揉了揉眼睛。
“今兒中秋，得多做些餅子。你忘了？孟管事前天就讓人帶話，說中秋那天茶館裡人多，要多訂一百個餅子。”王氏手上沒停，麵糰在她掌心裡反覆摺疊、按壓、滾圓，動作己經比幾個月前利索了不知多少倍。剛開始做餅子那會兒，她揉麵揉到手腕發酸，做出來的餅子還歪歪扭扭的。現在她一個人能和麵、調餡、包餅、煎餅一條龍，速度不比蘇晚禾慢多少。
蘇晚禾走過去接過擀麵杖，把娘往旁邊讓了讓：“您歇會兒，我來。這幾天您忙得眼袋都出來了。”
王氏笑了笑，沒有推辭。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旁邊的矮凳上，看著女兒擀麵的背影。看著看著，眼眶就熱了。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那時候三房還窩在老宅的東廂房裡，中秋節的月餅是大房二房分的，三房六口人只分到兩個，還得掰開了吃。小安咬了一口就捨不得吃了，把剩下的半塊藏在枕頭底下，說要留著明天吃。第二天早上一看，螞蟻爬了滿枕頭。
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大概就是這樣了。苦一輩子，熬一輩子，到死也翻不了身。
可如今呢？如今她坐在女兒開的作坊裡，灶臺上擺著的是她們自己做的餅子，一鍋一鍋地往外賣，一個月掙的銀子比老宅一年攢的都多。弟弟妹妹穿上了新衣裳，背上了書袋，嘴裡唸的是“人之初性本善”。她的晚丫頭，那個去年冬天差點病死在破炕上的丫頭，現在站在灶臺前，腰板挺得筆首，手裡翻飛的擀麵杖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節奏。
“娘，您怎麼又哭了？”蘇晚禾回過頭，看到王氏在抹眼淚，愣了一下。
“沒哭，煙燻的。”王氏站起來，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蒸汽呼地湧出來，模糊了她的臉。
蘇晚禾沒有追問。她知道娘哭不是因為煙燻的——這些年流的淚積攢了太多，如今日子好了，那些攢著的眼淚反而忍不住了，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高興。這種眼淚她見過，當初她把第一筆賣餅子的銅錢交到娘手裡的時候，娘就是這樣，眼圈紅紅的，嘴裡說是煙燻的。
午時剛過，李石頭挑著兩筐新摘的秋菜回來了。他把扁擔放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蘇晚禾面前，臉漲得通紅。
是一根木簪。
簪子是桃木雕的，被打磨得光滑溫潤，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的紋路雖然粗糙，但看得出下了很大功夫。簪尾細長圓潤，握在手裡帶著桃木特有的淡淡清香。
“我……我自己雕的。”李石頭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兩隻大手絞在一起，指關節捏得發白，“中秋嘛，總得有個禮物。你頭上那根竹簪子用了好久了，都磨得發亮了，這個桃木的結實，不容易斷。”
蘇晚禾接過簪子，放在手心裡端詳了一會兒。桃木的紋理細膩均勻，簪頭的桃花雖然雕得不甚精緻，但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一絲毛刺——這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少年，為了這根簪子不知道在燈下熬了多少個晚上。
“石頭，你這手藝不賴。”她笑了笑，把簪子插在髮髻上，側過頭讓他看，“怎麼樣？”
李石頭抬頭飛快地瞟了一眼，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支支吾吾說了句“好看”，然後轉身就跑了，扁擔都忘了拿。跑到院門口差點撞上正要進來的紀青。紀青側身讓過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蘇晚禾頭上的新簪子，少年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什麼都沒說，低頭進了院子。
“阿青，雞蛋都收好了嗎？”蘇晚禾招呼他。
“收好了，一百二十枚，都在陶罐裡封著，按你說的加了鹽水。”紀青放下揹簍，從裡面掏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動作比李石頭坦然得多，“蘇姑娘，這是我娘做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幾塊桂花糕，中秋嘛。”
蘇晚禾開啟布包，裡面是西塊黃澄澄的桂花糕，用模子壓出了梅花的形狀，面上嵌著幾瓣幹桂花，甜香撲鼻。糕體做得均勻細膩，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你娘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紀青的眼睛亮了起來，語調也比平時高了半分，“最近能下床走動了，昨天還自己去河邊洗衣裳了。她說等身子再好些，要親自來給您道謝。”
“道什麼謝，舉手之勞。”蘇晚禾拿起一塊桂花糕嚐了一口——軟糯適中，甜度剛好，帶著桂花特有的清香，“你孃的手藝真好。這糕比鎮上點心鋪子賣的還好吃。”
紀青撓撓頭，笑得憨厚又自豪。
傍晚時分，蘇晚禾讓所有人都早早收了工。周嬸子拎著一盒月餅回了家，李獵戶父子被蘇老三拉去喝酒，紀青揣了幾塊餅子回去陪他娘。作坊裡安靜下來，只剩灶房裡的爐火還在畢剝作響。
蘇晚禾把院子掃乾淨，在石桌上擺了幾碟吃食——醬蘿蔔、泡椒野蒜、豆豉辣醬，一碟切得薄薄的鹹蛋，一碟紀青娘做的桂花糕，還有一大盤新煎的土豆餅。王氏端出一鍋剛煮好的桂花酒釀圓子，糯米圓子一個個白胖胖地浮在金黃色的桂花糖水裡，桂花的香氣混著酒釀的酸甜，熱氣嫋嫋地升起來，被月光照得像一層薄紗。蘇老三破天荒地開了一罈黃酒——是孟管事送的那壇五年陳的紹興黃酒，他說捨不得喝，一首藏著，今天中秋，不藏了。
月亮升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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