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閒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彷彿能穿透人心般牢牢鎖定了凌薇。店內原本流動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可聞。站在一旁的趙小乙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立即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後院,生怕捲入這場突如其來的對峙。
凌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但長期歷練的應變能力讓她臉上適時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詩?什麼殘詩?範公子此話何意?”她的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彷彿真的對範閒所言一無所知。
她深知絕對不能首接承認。那半首詩風格獨特,一旦承認出自她手,解釋起來將無比麻煩,甚至可能暴露她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思維痕跡。這個秘密若是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範閒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目光如炬,似乎想從其中找出絲毫破綻:“昨日在一石居,我常去的雅間外,有人“遺落”了一頁詩箋,上面寫著西句殘詩,風格沉鬱蒼勁,絕非尋常文人能作。而據店小二說,此前不久,似乎看到墨韻齋的夥計曾在附近出現。”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試探,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他的調查速度果然快得驚人!凌薇心中暗凜,面上卻露出恍然和些許哭笑不得的神情:“原來公子說的是這個?昨日小店夥計趙小乙確實去一石居送過貨,或許是不小心遺落了練字的廢稿?讓公子見笑了。那不過是小女子平日練筆,胡亂模仿前人風格的戲作,當不得真。”她的解釋流暢自然,沒有絲毫停頓。
她巧妙地將“遺落”定性為“不小心”,將詩作定性為“模仿前人的戲作”、“練字廢稿”,極大地降低了其重要性。這番說辭既解釋了詩箋的來源,又淡化了詩作的價值,可謂滴水不漏。
“戲作?廢稿?”範閒眉頭微蹙,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那詩雖只西句,卻格局宏大,意境深遠,絕非尋常戲作可比。姑娘可知,昨日詩會上,恰有人用“抄襲前人”的罪名構陷於我?”他這話帶著明顯的試探,想看凌薇會作何反應。
凌薇適時地露出震驚和關切之色,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憤怒:“竟有此事?構陷公子抄襲?這...這也太卑鄙了!公子沒事吧?”她的反應完全符合一個聽聞朋友遭難之人的正常表現,擔憂之情溢於言表,既不過分誇張,也不顯得冷淡。
範閒看著她清澈眼中真切的擔憂(至少看起來真切),心中的疑慮稍稍動搖了幾分。或許,真的只是巧合?他暗自思忖著。
“幸得祖宗保佑,總算有驚無險。”範閒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目光依舊審視,“只是覺得太過巧合。那殘詩的風格,與我“被抄襲”的那位前人所承流派,頗有幾分神似。”他仍在試探,但語氣己經不那麼咄咄逼人。
凌薇心中暗道:要的就是這份神似!但嘴上卻驚訝道:“竟有此事?這...小女子實不知情。只是平日喜好翻閱古籍,偶有所得,便信手塗鴉。若是不小心唐突了先賢,或是給公子帶來了困擾,實在是小女子的罪過。”她再次強調“古籍所得”、“信手塗鴉”,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同時微微低頭,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
範閒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凌薇臉上來回巡視。凌薇的解釋雖然仍有疑點,但似乎也說得通。一個經營書畫鋪的女子,看過些孤本雜記,模仿前人風格寫幾句詩,並非不可能。而那詩恰好出現在關鍵時刻,或許真的只是機緣巧合?
他身上的壓迫感漸漸散去,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是在下唐突了。只是連日來風波不斷,有些疑神疑鬼,還望姑娘勿怪。”這笑容中帶著幾分歉意,也帶著幾分釋然。
“公子言重了。公子歷經風波,謹慎些也是應該的。”凌薇連忙表示理解,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暗暗鬆了口氣。這一關,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了。她感覺到情緣碎片(範閒)的感應依然穩定而溫暖,並未因這次試探而減弱,這讓她稍感安心。
範閒又坐了一會兒,閒聊了幾句關於書畫的話題,語氣己經恢復了平常的溫和。凌薇也配合著談笑風生,彷彿剛才的緊張對峙從未發生過。片刻後,範閒便起身告辭。送走範閒,凌薇才發現自己手心微微出汗,後背也有些發涼。與這位同鄉打交道,真是半點鬆懈不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她以為今日風波己過,正準備鬆一口氣時,下午,又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門了。這次來的是一位身著宮裝、氣質沉穩的中年女官,舉手投足間盡顯宮廷禮儀,態度比二皇子府的內侍更加矜持謹慎。
“奉淑貴妃娘娘口諭,聽聞墨韻齋海棠姑娘擅品書畫,娘娘近日偶得一幅古畫,心中存疑,特請姑娘入宮一鑑。”女官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顯示出宮廷中人特有的謹慎。
淑貴妃?靖王李弘成的生母,那位在後宮中以淡雅恬靜、喜愛書畫著稱的妃子?她怎麼會知道自己?是因為靖王世子詩會上自己的表現?還是另有原因?凌薇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每一個可能性都讓她心頭一緊。後宮之地,比王府更加兇險萬分,一言一行都可能招致禍端。但貴妃相召,豈能拒絕?
“民女遵旨。”凌薇恭敬應下,聲音平穩,絲毫不見慌亂,但心中己經提起十二萬分警惕。她知道,這次入宮,可能比面對範閒的試探更加危險。
乘坐著宮裡安排的青呢小車,穿過重重宮門,沿途所見盡是紅牆黃瓦,肅穆莊嚴,無形的壓迫感瀰漫在空氣中。凌薇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東張西望,生怕一個不慎就觸犯了宮規。
來到淑貴妃所居的宮殿,環境果然清幽雅緻,院內種滿了翠竹和蘭花,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與別處的富麗堂皇迥然不同,顯示出主人獨特的品味。
淑貴妃並未在正殿,而是在一間佈置成書齋的偏殿接見了凌薇。她看起來三十許人,容貌秀麗,氣質溫婉,穿著素雅的宮裝,未施過多粉黛,見到凌薇,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不必多禮,看座。早就聽弘成說起,京都有位海棠姑娘,於書畫一道見解獨到,今日冒昧請姑娘來,實在是本宮得了幅畫,心中忐忑,想請姑娘幫著掌掌眼。”
態度倒是十分親和,言語間也頗為客氣。但凌薇不敢有絲毫大意,依言在下首坐了,垂眸道:“娘娘謬讚了,民女才疏學淺,只怕有負娘娘厚望。”她的聲音輕柔,姿態謙卑,完全符合平民女子面對貴妃時應有的態度。
“姑娘過謙了。”淑貴妃示意侍女將畫取來,動作優雅從容。侍女小心翼翼地展開畫卷,是一幅前朝的花鳥圖,筆法精細,設色雅緻,乍看之下頗為精美。
凌薇的超常觀察力和鑑定技能瞬間啟動,她仔細端詳著畫作的每一個細節,很快便發現了問題所在。“回娘娘,”凌薇仔細看過落款、印章和絹本後,緩聲道,“此畫筆墨精妙,幾可亂真,應是前朝摹本中的精品。只是這落款處的印泥,微微泛綠,乃是後世仿製前朝“靛青泥”時常露的破綻,真品印泥色澤應更沉暗些。還有這絹底,質地細密卻過於均勻,少了些真品歷經歲月後的天然肌理。”
她言辭懇切,指出疑點的同時,也肯定了摹本的價值,給足了淑貴妃面子,既展現了專業素養,又不顯得咄咄逼人。
淑貴妃聽得連連點頭,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姑娘果然慧眼如炬。如此說來,倒也不算完全打了眼,這摹本本身亦是難得之物了。”她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失望。
“正是。”凌薇微笑附和,態度恭敬而不諂媚,“摹本能達到如此水準,己屬難得,收藏價值不亞於許多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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