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那個人絕不會是我。倘若有誰願意專門為我譜寫這樣一闋好詞，就算就此殞命，我也心甘情願。”她尾音拖得悠長，彷彿是從心底深處溢位來的一聲嘆息，薄紗遮掩後的眼眸閃過一道微光。
錦書十分了解柳清歡的性子。自小養成的性情，讓她格外傾慕男子胸中的才學，反倒不太看重對方相貌俊醜。過去能夠讓她心甘情願起身起舞的，無一不是名聲遠揚的文人墨客。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一次次失望過後，內心的熱忱慢慢冷卻，只是每逢碰到絕妙詩文，依舊會忍不住心神動搖。
“柳姑娘實在太過自謙。”方正轉動了一下手中酒杯，“單憑姑娘的絕世容顏，說一笑便可傾覆城池都算是低估。這首曲子我也是聽旁人轉述得來，姑娘若是喜愛，大可留作己用。”
“聽旁人轉述而來？”柳清歡笑意變得更深，“方公子結識的人物，倒是遍佈各處。”
她心中半分都不曾相信這套說辭。偶爾聽聞一兩首佳作尚且說得過去，可對方隨口道出的精妙篇章遠不止兩三首，每一篇都稱得上上乘。若是這些詞曲早就在世間廣為流傳，自己不可能從來沒有聽聞。她輕輕咬了咬下唇，換了一副清脆靈動的語調繼續開口：“不知方公子還聽過哪些誇讚女子的詩文？若是有能夠配得上我的，那就再好不過了。”
《佳人曲》固然寫得絕妙，可自己長相偏向乖巧靈動，那種一笑傾覆城池的濃烈風情，本是錦書身上獨有的氣質。
“往後我若是再聽聞，必定第一時間告知姑娘。”方正舉起酒杯，嘴唇剛要觸碰到杯沿，耳朵驟然一動。
他眉頭緊緊皺起，視線快速掃向屋外方向。
“外面又生出變故了。”
錦書一聲輕嘆輕得如同羽毛飄落地面：“我們自京都一路向南行進，走過繁華熱鬧的府城，路過物產豐饒的魚米水鄉，也踏過寸草難生的荒蕪僻壤，似乎走到什麼地方，都很難尋得一份太平。”
柳清歡坐到錦書身側，歪著腦袋發問：“固安縣近幾年災禍不斷，普通百姓日子難熬尚且能夠理解，可那些富庶安穩的地域，為何普通民眾依舊過得萬般困苦？”
“興盛之時，百姓受盡磨難；敗亡之際，百姓依舊受盡磨難。”方正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這句話所言非虛。”
錦書隨手將杯內殘存的茶水潑灑在地，細碎茶葉渣滓濺落在青磚縫隙裡面：“王朝尚且存續的時候，老百姓就很難過上舒心日子；等到王朝走向覆滅，百姓更要承受無盡苦難。”
柳清歡沒有接話，將目光從窗欞灑落的光柱移開，低頭凝視杯底殘留的少許茶水。
“興盛民間遭罪，覆滅民間依舊遭罪。”錦書把空杯子重重擱在桌面，發出沉悶聲響，“方公子這番見解，確確實實切中要害。”
她指尖輕輕敲擊杯沿，繼續追問：“可依照你的說法，如今的大魏王朝，莫非己經顯露衰敗滅亡的種種徵兆？”
方正擺了擺手，神態帶著幾分迴避：“不過隨口閒談罷了，咱們莫要再議論朝堂國事。”
他本身對於王朝更迭興衰沒有多大興趣，更不想惹上口舌招致的禍端。縱然和眼前二人交情日漸深厚，這類敏感話題，他依舊不願多做探討。
但錦書並不打算就此作罷，聲調緩緩沉了下來：“從上古歲月一路數到當下，哪一個朝代不曾湧現出才幹出眾的臣子？可天下盛衰輪轉，為何始終逃不開這般迴圈往復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