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顱，目光穿過窗格望向外面澄澈長空：“難道世間一切，當真皆是天命早己定好？”
“天命？”方正發出一聲冷笑，笑意裡面沒有半分暖意，“王朝走向崩塌，根源全在內部腐朽潰爛，和上天沒有半分關聯。天地看待世間萬物，都如同草扎而成的祭品，並無偏愛。上天根本不會耗費心神，插手人間王朝的更替興亡。”
“果真如此？”錦書側過頭看向他，“遠古神朝歷經六代君王，施行禪讓傳承製度，最後卻毫無徵兆走向滅亡。夏朝鑄造九鼎，劃分疆土，訂立賦稅規矩，建立綱常倫理，統一文字，分封各路諸侯——這般強盛王朝，又是怎麼覆滅的？”
“諸侯手中兵力強盛，己然凌駕於君主之上，臣子實力蓋過主上，自然便會滋生謀逆反叛的心思，王朝就此消亡，本就是情理之中。”方正從容作答。
“商朝承接夏朝的天下，不再設立諸侯封國，它又為何走向末路？”錦書步步緊逼，語氣裹挾著壓迫之感。
“天下剛剛歸於一統，人心尚未完全收攏，商王不願重蹈前朝覆轍，這份想法不難理解。可他削弱諸侯勢力的手段太過急躁猛烈，最終引得天下大亂，兩代便走向覆滅，也是大勢所趨。”方正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叩擊。
“周朝一統山河，大肆分封宗室諸侯，確立思想道統，依靠王族血脈掌控整片天下。”錦書臉色愈發凝重，“這個王朝又是如何衰敗的？”
“王室內部爆發大亂，外族趁機大舉入侵，歸根結底，還是君主實力孱弱，臣下勢力過於強橫。就算硬撐三百年歲月，王朝框架徹底崩壞之後，終究無力迴天。”方正應答得十分乾脆。
“大秦橫掃西方部族，實現天下歸一。”錦書陡然拔高聲調，“它又因何覆滅？”
“秦王推行選拔制度，提拔大批出身低微之人入朝為官，打破世家豪門與道脈宗族壟斷朝堂的局面，各大世家大族自然心生不滿，起兵反叛，大秦就此落幕，緣由便是這般簡單。”方正說得雲淡風輕。
錦書深深吸氣，胸口劇烈起伏：“再看前朝，既沒有分封藩王諸侯，又極力壓制世家大族，朝堂之中賢臣名將層出不窮，還修建天宮寶藏，收攏天下各家道脈力量——明明看似萬般穩固，為何依舊逃不過滅亡結局？”
她話音微微卡頓，追問出聲。
“宦官把持朝廷權柄，後宮禍亂朝綱，再加上君王昏庸無道，這些全部都是走向滅亡的預兆。”方正微微聳了聳肩膀。
“很好。”錦書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好似出鞘短刃，“那現如今的大魏，沒有宦官把持權柄，沒有外戚干預朝政，世家豪門遭到壓制，也不存在割據一方的藩王諸侯，為何依舊落到如今這般窘迫處境？”
方正陷入長久沉默。
窗外蟬鳴驟然變得刺耳，彷彿要撕碎這片刻凝滯的安靜。
歷朝歷代的君王，都想著修補前朝遺留的各類漏洞，自以為定下的制度完美無缺，到頭來依舊避免不了江山改換主人的結局。
片刻之後，方正側過臉龐開口：“你當真覺得，如今這些隱患全然不存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