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隔著一層薄紗，目光如同燒紅的鐵釺首首投射過來。方正並未躲閃，繼續娓娓道來：“人心之中藏著無窮慾望，這些慾望沒有辦法徹底根除。王朝剛剛建立，土地充裕人口稀少，所有人只求安穩活下去，朝堂自然穩固太平。可歲月流轉，土地、錢財還有兵權，會源源不斷匯聚到少數人手裡面，就如同水流自然而然往低處淌，根本難以阻攔，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人人心中都想要攫取更多好處。沒有實力的時候尚能安分守己，一旦手握力量，貪婪的念頭就如同野草叢生，燒之不盡，非要天下徹底洗牌，才肯罷休。奪下天下就知足了嗎？遠遠不夠，還妄想求取長生不老之術。放到後世世間也是同理，某個集團壟斷一個行業之後，便會動用財富與人脈，不斷吞併其他領域，慾望永遠難以填滿。
錦書藏在衣袖裡的手掌，手指緩緩收緊：“聽方公子所言，王朝一次次更迭替換，最根本的癥結，便是人心中永無止境的貪念？”
“或許可以這麼說。”方正向後靠在椅背上，“有人認為是國庫儲備難以為繼，有人覺得是土地盡數被富家大戶兼併。可在我眼中，這些都算不上最核心的答案。錦書姑娘若是感興趣，大可以自己慢慢思索探尋。”
錦書緩緩抬起腦袋，哪怕隔著紗幔，也能感受到她視線之中翻湧的滾燙情緒。
過往聽先生講授史書，翻來覆去只講臣子忠奸君王賢愚的道理，從來沒有人把土地、財政、人心慾望串聯在一起剖析。這些道理彷彿隔著一層薄紙，卻從來沒有人為她捅破。她長長撥出一口氣，話語之中滿是由衷的敬佩：“方公子見識著實不凡。”
既能創編樂舞詞曲，己經足夠讓人刮目相看，就連王朝興衰更替的道理，都能剖析到這般深度，遠遠勝過那些只會咬文嚼字的教書先生。她愈發好奇，眼前這個人究竟有著怎樣來歷。這般見識，尋常普通百姓連聽聞的機會都沒有，他卻如同閒談家常一般隨口道出。
方正笑著擺了擺手：“姑娘實在太過抬舉在下。我生性閒散，曾經經手處理過不少雜務，才明白世間諸多規矩，大多隻是用來約束旁人。你以為一同共事之人個個精明能幹，各司其職？實際上到處都有混日子敷衍了事之輩。普通百姓是這樣，經商做生意是這樣，朝堂之中大小官吏亦是如此，所有人大多隻求勉強完成分內差事。整個世道就這樣搖搖晃晃運轉，處處都有破綻漏洞，想通透也就釋然了。”
錦書眉頭微微蹙起。她認可他說的都是實情，卻難以接受他這般萬事順其自然的消極心態。她正要開口辯駁，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讀懂眼前這名男子。
一聲巨大轟鳴驟然撕裂空氣，震得窗紙簌簌不停抖動。方正眉頭猛地緊鎖，一把推開身下座椅，木頭椅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很快被屋外的喧囂徹底淹沒。
“情況不太妙，我得出去探查一番。”
話音落下，他抬腳邁步向前走，長袍衣角掠過門檻劃出一道弧線。
“方公子千萬多加小心。”柳清歡的叮囑從身後傳來，轉瞬就被木門閉合發出的悶響截斷。
錦書靜靜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廊柱投下的陰影之中，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刺繡紋路。腳步聲徹底消散在夜色之後，柳清歡側過身子，臉上帶著幾分打趣神色：“方才你們二人一來一往交談，聊得何其投入，該不會你己經對他動了心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