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如今的他,早己不是對武學一竅不通的門外漢。腦海當中記誦好幾家門派的招式心法、呼吸訣竅、煉體口訣。每一套功法都有著自身獨有的修行邏輯,有的崇尚剛猛爆發,有的講究柔韌流轉,還有的追求氣血內斂,如同龜類蟄伏調息。
各類武學理念彼此之間非但難以相容,就連氣場都互相沖突,好比把清水、油脂、食鹽一同倒進碗中,任憑如何攪拌,都無法融合成一體。
盤蛇武館整套修行體系一脈相承。煉皮、鍛骨、煉髒,各個階段環環相扣,配套武技也是順著這套修煉路徑編排成型。對武館門人而言,整合氣血,不過是把早己擰好的繩索再度收緊。
反觀自己,手裡握著的全是長短粗細全然不同的零散線頭,連該從哪一端著手收攏都無從判斷。
“師傅。”車中陽取出一本舊書遞過來,封皮之上五個墨色字跡己經褪色——《湖真人談氣血之變》。
方正伸手接過書卷,車中陽指尖微微一頓,目光在方正臉上來回掃視,嘴唇翕動幾番,最後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
“方小兄弟,”杜升的聲音愈發微弱,彷彿身上氣力被抽走大半,“趁著身體尚且康健能動,儘早著手打磨修為。氣血修行一事,拖延得越久,自身本源損耗就會愈發嚴重。”
方正站起身,把書卷夾在腋下:“杜前輩,您好好休養。”
正要轉身離開,走廊方向傳來腳步聲。腳步輕盈,又帶著幾分匆忙,鞋底撞擊木板發出斷斷續續的輕響。
聽見這個動靜,車中陽嘴角向下垮落,滿臉不悅的情緒,就如同紙張浸水一般,全然表露在外。
“方兄,”杜巧雲的身影出現在門框位置,清亮的嗓音和屋內沉悶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才剛剛坐下,這就要動身離開了嗎?”
等到杜巧雲整個人走到光亮之下,方正的視線在她腰間停留片刻。青色外袍下襬,被微微撐起一塊弧度,鼓起的輪廓己經十分明顯,不可能視而不見。
“你……”方正話語講到一半頓住,“己經懷有身孕?”
“嗯。”車中陽快步走到杜巧雲身旁,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另一隻手掌輕輕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他微微揚起下巴,指腹輕按那處弧度,像是在確認什麼,“己經有好幾個月。”
“等到孩子滿月設宴的那一日,方公子千萬記得過來喝一杯喜酒。”方正看著眼前這對夫妻,心中千言萬語盤旋,最終還是把話說出口。
杜巧雲臉頰染上淡淡緋紅,伸手輕輕撥開丈夫搭在自己肩頭的手掌。
“我必然赴約。”方正點頭,話鋒一轉,“只不過……”
他的視線再度落回杜巧雲尚且不算過分隆起的腹部:“杜姑娘至今沒能突破到三血境界,在這個階段孕育子嗣,往後——”
懷胎生產會消耗海量氣血,撫育孩子更是一場漫長無休止的消耗。習武女子,大多都會先把體魄打磨到位,把血氣養得充盈飽滿,才會考慮生兒育女。如今這般懷孕,幾乎相當於親手斷送自己攀登武道的前路。
“不會有什麼問題。”車中陽神色沉下,開口表態,“我會護佑她周全。”
杜巧雲輕輕吐出一聲嘆息:“方公子費心牽掛。我大概……再也沒有機會抵達三血修為。”
她垂下眼瞼,繼續說道,“但我對此並不感到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