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武者固然實力遠超尋常凡人,可遠遠達不到方才交手展現出的水準。舉手投足之間,對力道的把控精細到彷彿把玩掌心裡的紋路;卸開攻勢再借力反彈之時,渾身骨肉配合渾然天成,整套招式好似歷經千百回打磨錘鍊,就連一呼一吸都和打鬥動作融為一體,毫無半分割裂之感。
方正收住打鬥的架勢,雙腳穩穩立在原地,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
他不由得回想自己往日與人搏殺時的模樣:神經繃得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雙眼死死盯住對手每一處細微變動,軀體僵硬緊繃,時時刻刻提防著哪裡會出現疏漏。這份高度警惕保住了他的性命,卻也讓整套動作失去本該具備的流暢順滑。每一回打鬥落幕,後背總會被冷汗浸透,溼冷的觸感貼在皮膚上格外難受。
眼下的境況全然不同。一旦運轉起心意拳,他的軀體便如同流水一般自在流轉,沒有多餘緊繃,也不存在遲疑判斷,每一個應對動作,都會在該出現的瞬間自然迸發出來。
他側過腦袋望向霍老三,語調平穩不高不低:“怎麼,你也打算動手?”
霍老三嘴唇幾番蠕動,喉結不停上下滾動,費了好大功夫才擠出幾句話:“閣下身手超凡,在下心裡著實佩服。只是我們丐幫也絕非可以任人肆意欺辱的存在,那名女子致使我手下弟兄失去視力。”
“這件事起因複雜,並不能單方面歸罪某一個人。”
方正擺了擺手,扭頭朝身旁吩咐,“吳海,拿十枚銀元交予他們,就當作醫治眼傷的補償。”
“遵命。”
吳海應聲作答,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他自懷中掏出錢囊,解開捆紮的繩結,點出十塊銀圓,放置在路邊一塊潔淨的石塊上頭。
霍老三凝視石塊表面泛著淡淡冷光的銀圓,牙關緊緊咬合,臉頰肌肉反覆繃緊又鬆弛。他心裡清楚此刻不該繼續爭執,可胸中怒火實在難以平復。手下弟兄的眼睛確確實實被毀,區區十枚銀元能夠換取什麼?就連半個月外敷療傷的金瘡藥膏都未必夠開銷。可他攥著竹棍的手掌反覆收緊鬆開,到頭來僅僅轉過身子,朝著地上躺倒的一眾手下揮了揮胳膊。
方正站在原處,望著這幫人掙扎著從地面爬起。有的人捂著胸口,有的人托住受傷手腕,一行人默不作聲,漸漸消失在巷子盡頭。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響,聽得出是吳海正一步步靠近。空氣當中飄散著泥土剛剛被翻動過後的溼潤氣息,還夾雜著斷裂木棍散逸開來的桐油味道。
他閉上雙眼,回想方才那一瞬間:無數棍棒朝著自己蜂擁襲來,軀體卻先於頭腦做出應對。肌肉震顫、骨骼轉動、氣息吞吐,全部好似夜色之下奔湧的江河,靜靜流淌,堅定沉穩。
方正背攏雙手站在臺階之上,聲音清清淡淡傳開:“我素來喜好安靜,方府向來不接納外來訪客,諸位還是就此離去。倘若鬧出讓人難堪的事端,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行。”
霍老三眯起雙眼,胳膊用力向下一揮,“弟兄們,咱們撤退。”
而後他轉頭看向方正,扯動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公子,咱們往後還有碰面的時候。”
方正眉毛微微向上揚起,目送這群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巷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