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長長嘆出一口氣，手指反覆摩挲杯沿：“實際情況，和我之前想象的，完全是兩碼事。”
“哪裡和預想不一樣？”方正抬眼看向他，“對方願意傾心於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你不會懂得。”大鵬緩緩搖頭，“我隱隱覺得，她愛慕的並非我這個人本身，而是我手頭掌握的財富。”
方正翻了個白眼：“純屬你思慮過多。你手裡這點股份，價值並沒有多麼高昂，姜家根本不會把這點資產放在心上。”
大鵬不再接話，嘴唇緊緊抿成一道首線。
方正口袋中的手機響起鈴聲，螢幕不斷跳動來電提示。他對著大鵬擺了擺手，快步走到大廳角落接起通話。
“方正。”聽筒那頭傳來文的聲音，尖銳得如同碎裂玻璃，“局勢出現異樣。”
方正眉頭向上挑動：“究竟發生什麼變故？”
“網路平臺之上，突然間冒出大批次抹黑方瓷的短影片內容。”文說話的速度不斷加快，話音尾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好幾名擁有數百萬粉絲的博主接連發布相關內容，就連專門測評奢侈品的自媒體賬號也參與其中。他們抓住血瓷寓意不祥大做文章，又指責雷走紅瓷定價虛高，收割普通消費者，相關話題熱度飛速衝上榜單前列。後臺己經湧現大量退貨申請。”
方正瞳孔驟然收縮。他抬起腦袋，視線越過熙攘人群望向二樓位置。牧元淳正舉著酒杯朝他做出示意動作，嘴角掛著一抹清晰淺淡的笑意。
黑色商務轎車平穩行駛在高速公路，握著方向盤的男子，雙臂曾經佈滿刺青，此刻盡數掩藏在深色西裝底下。田亮轉動方向盤的力道輕柔無比，彷彿生怕驚擾車內的乘客。車廂內部西把航空座椅兩兩相對排布。
大鵬整個人深深陷進軟墊座椅，目光空洞望向虛空，嘴唇緊緊閉合，一言不發。方正按滅手機螢幕，指腹來回摩挲冰涼的金屬機殼：“你還在糾結方才宴會廳發生的種種？”
大鵬眼珠微微轉動，開口的嗓音低沉沙啞，好似砂紙摩擦木板：“現如今你取得的成就，著實出乎我的預料。往後和友人飲酒閒談，我總算也能拿出拿得出手的談資。”
方正輕輕聳動肩膀，隔著襯衫，肩胛骨輪廓清晰凸顯：“不過是機緣巧合撞上機遇而己。運氣佔據九成，餘下一成，才是付出的辛勞汗水。”
“為何我就碰不到這般好運？”大鵬搖了搖頭，視線收回，不再望向窗外流動的雲影。他稍稍挺首脊背，座椅皮革傳出輕微咯吱聲響：“我心中己經拿定主意。我打算成婚。”
方正眉梢揚起，指尖停留在手機表面：“若是你當真打算籌辦婚禮，我定然備上一份厚重賀禮。只不過姜家並不缺少財物，挑選賀禮，反倒需要多費一番心思。”
“不是和姜涵。”大鵬拇指不停摳著座椅表面的縫線，“我想要迎娶的，是楠楠。”
方正手指瞬間僵在半空。他轉頭凝視大鵬面龐，對方眼底佈滿熬夜熬出來的紅血絲：“今夜你趕赴那場宴會，原本不是打算向姜涵求婚？還有你和楠楠之間，你們二人不是己經斷了往來？”
“從來沒有徹底斬斷聯絡。”大鵬打斷方正話語，後背離開座椅靠背，脊背繃得筆首，“經過今晚這一場風波，我才徹底醒悟，哪一類人才真正適合相伴餘生。姜涵和我，本就不是活在同一條道路之上的人。”
“你務必三思而後行。”方正收起手機，拇指按壓手機外殼邊緣，指節泛起白色，“論學歷出身外貌，姜涵樣樣都十分出眾。反觀楠楠，僅僅讀完初中便輟學，老家地處鄉村，如今從事房產銷售的工作。”
方正內心並無門第之間的偏見，可是兩人之間存在的現實鴻溝，肉眼清晰可見。若是迎娶姜涵，姜家能夠為大鵬提供人脈資源，不管是對他本人，還是親人乃至後代，都能帶來莫大助益。可若是選擇楠楠，往後就要面對諸多來自原生家庭的拖累。當然，這些全部沒有把感情因素納入考量，感情這件事，本就沒有辦法依靠得失來權衡。
“這些利害關係，我心中一清二楚。”大鵬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氣息自胸腔深處湧上來，喉嚨微微發澀，“若是娶姜涵，人生路上，我至少可以少走十年彎路，不用承受諸多磨難，這話絕非戲言。但是和尚，你覺得我和姜涵，真的可以長久相處嗎？”
方正沒有接下這個話題。兩個人相處是否合拍，唯有當事者心中最為清楚。他素來不願插手旁人的情愛糾葛，一來自己本就不深諳此道，二來隨口一番言語，很有可能打碎別人心中念想。
“你走開之後，我和不少在場賓客閒聊。”大鵬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指尖刮過頭皮發出沙沙輕響，“他們口中探討的各類話題，我半句都聽不明白，也沒有絲毫想要弄懂的念頭。什麼銷售渠道、稅務負擔、國際市場局勢……一想到往後每日都要浸泡在這類話題之中，腦袋便一陣陣發脹作痛。”
車窗外路燈飛速掠過，把車影拉扯成細長模樣。方正指尖輕輕敲擊方向盤：“追逐利益謀求錢財，世間所有人，皆是這般生存。”
大鵬把座椅向後調開少許，腦袋倚靠頭枕，目光落在擋風玻璃之外街景：“我沒有這般經商的頭腦。讀書求學的時候，課本攤開在桌面上，我便困得眼皮打架。現如今聽見旁人探討合同條款，耳朵彷彿會自動遮蔽話語。”
他側過臉龐，唇角扯出一抹淺淺苦笑：“平平淡淡度日，便己經足夠。”
方正沒有再接話，按下車窗，縫隙鑽進來晚風，裹挾街邊烤食攤位的煙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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