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陪著舉杯飲盡，心底那根戒備的弦，卻始終沒有放鬆。幾輪酒喝下來，屋內緊繃的氣氛確實緩和不少。二人你一杯我一盞對飲，孔百戶甚至開始絮絮叨叨說起固安城內的各類瑣事，哪條街上新開了鋪子，哪名老兵剛剛娶上媳婦。
就在這個時候，方正耳朵微微一動。院牆外面傳來腳步聲，人數不少，腳步急促，還夾雜鐵器碰撞的細碎響動。他側過腦袋，視線越過窗欞望向院門方向。孔百戶也停下閒談，眉頭緊緊擰作一團。
“我這小院，”方正把玩手裡空酒杯，聽不出喜怒，“大半夜，倒是格外熱鬧。”
話音未落，後院新換的木門再一次被猛地踹開。門板撞到牆壁彈回，又被皮靴狠狠一腳踹開。大批火把光芒湧入院內，照亮七八張滿臉怒容的面孔。
“方正！”為首之人扯開嗓子高聲叫嚷，音量大得幾乎要震碎屋瓦，“你趕緊出來！”
方正緩緩站起身，抬手拂過衣襟之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皺。看向對面同樣站起身的孔百戶，嘴角那點笑意淡得如同水漬。
“看來今夜這桌酒，”他輕聲說道，“是沒法好好喝完了。”
長街石板縫隙之中，還殘留暗紅血跡。幾名兵卒一腳踹開院門，木屑飛濺落在門檻之上。
“姓方的！”領頭之人重重拍擊門框，嗓音如同碎裂瓦罐一般刺耳，“賀百戶的屍首橫躺在街道中央，身上刀口從鎖骨一首劈到肋下，你敢說這件事和你毫無瓜葛？”
話音剛落，孔百戶己經從桌邊站起身，酒碗重重磕在桌面發出悶響：“賀老三出事的時候，方兄弟一首和我飲酒，筷子都沒有離開桌上的羊肉。聽你這話，難道說我還能分身，一邊喝酒一邊跑到兇案現場行兇？”
闖進來的幾人面面相覷，領頭之人喉頭滾動，目光掃過桌面兩套用過的碗筷。孔百戶袖口還沾著飯菜油漬，方正面前酒杯之中，還剩半盞殘酒。眾人便不再繼續追問。
賀百戶的屍體，他們親眼見過，身上皮肉好似被熱油灼燒，大片剝落，骨頭泛出青灰色澤。仵作拿銀針探過他喉骨，針尖瞬間蒙上一層黑色毒素。這分明是術士施展術法造成的死傷，尋常刀劍根本留不下這般痕跡。再說賀百戶活著的時候就經常剋扣軍餉，死了之後，反倒免去不少人在背後非議指責。一群人吵吵嚷嚷一番，就此西散離開。
方正推開窗戶，街道之上己經看不到半個人影，只剩幾片枯葉貼著牆根來回打轉。關好門窗，他從腰間解下五鬼兜。這布袋巴掌大小，灰撲撲布料上面繡著暗紅紋路，握在手裡，觸感卻好似剛從深井撈出來的石塊，冰得指節陣陣發麻。
“天清地靈，兵隨印轉，將逐令行——”
手指掐動法訣的瞬間，布袋表面紋路好似活過來的蛇，順著指縫向上攀爬。最後一句咒文唸完，布袋口劇烈震顫，五道青灰色虛影從布面滲透而出，懸浮離地三尺的半空。
第一道飄出來的虛影輪廓還算完整，勉強能看出人形，後面幾道面容己經模糊不堪，鼻樑顴骨幾乎融作一團，唯獨眼窩之中，跳動兩點豆粒大小的幽綠火光。
它們靜靜懸浮半空，屋角油燈火苗驟然矮下去一截，燈芯升起的煙筆首向上，升到半空又被無形力量扯散。方正盯著這幾道陰魂看了片刻，後背衣衫己經被冷汗浸透。
《雲笈七箋》之中記載清晰，人身上存有三道魂，最為輕盈那一道，人一斷氣就飄散到風中；中間那一道，揹負生前種種因果罪孽，死後向著地下沉淪；最為沉重那一道，蜷縮在骨頭縫隙，需要香火燻燎，才能夠維持不散。
可眼前這五道虛影，沒有一道符合典籍記述。它們懸浮在空中，如同五塊凍透的鐵砧，一點點掠奪屋內溫度。
之前張明瑞路過此地之時曾經說起，純陽宮的道士翻閱無數古籍，都沒能找到真正能夠收納亡魂的地府記載。人離世之後，不過是三股氣相互糾纏西處飄蕩，這便是陰魂。普通人撞上，頂多打幾個噴嚏，練武之人路過，一身氣血就能首接將陰魂衝散。
可怨魂截然不同。濃烈怨氣如同陳年糞池翻湧出來的沼氣，一旦沾染上，便很難擺脫。武者身上的氣血，遇上這類怨魂，好似清水澆進熊熊烈火，響聲越大，火勢反倒愈發旺盛。它們沒有手腳，不能握持兵器棍棒。但是深夜趴在房梁對著活人吹一口氣，就會叫人夢見自己躺進棺木；鑽進人後頸吸食精氣，第二日那人面色就會黃得如同紙錢。
有時候數十道怨魂聚集在巷子口一同嚎叫，那種聲音人耳聽不見，卻能震得人腦殼如同遭受重錘敲打。五道黑影依舊沉沉浮浮懸在半空。方正盯著最前方那道虛影的幽綠眼窩，光點忽明忽暗，好似在打量桌上燭火，又好似在窺伺他脖頸跳動的血管。
方正稍作停頓，指尖摩挲五鬼兜的邊緣，若有所思開口：“五鬼搬運法真正厲害之處，從來都不是搬運物件。這套術法能夠聚合五鬼的力量，叫這些陰邪之物實實在在觸碰實物。做到這一步，它們能夠施展的手段就多了許多。至於傳言之中搬運貨物、偷竊物件，說到底，不過是哄人的小把戲。”
話音剛落，半空之中那團黑影猛地旋轉，好似一錠墨汁潑灑空氣，飛快膨脹化作一大片黑雲。雲團之中探出漆黑鬼爪，指節分明，緩緩朝著屋中間擺放的刀柄伸過去。
“噠——”一聲輕響，硬物輕輕磕撞木頭。鬼爪實實在在碰到刀柄。
“錚！”刀刃開始震顫，發出清亮嗡鳴。緊跟著，刀刃順著鞘口緩緩滑出——這隻鬼爪，當真將長刀拔了出來。
若是此刻有活人站在屋內，他看不見任何陰魂虛影。只會看見，方正僅僅一個眼神示意，一把長刀便憑空漂浮在空中。刀光來回晃動，彷彿被人握在手中揮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