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北京的秋意更濃了,天高雲淡,鴿哨聲在衚衕上空悠長地盤旋。
楚河揹著那把惹眼的Fender,拎著兩瓶好酒,去了張炬約的另一個排練點。
那是一個位於鼓樓附近的西合院,相比東首門防空洞的逼仄陰暗,這地方的條件好太多了——院子清幽,搭著葡萄架,葉子已經泛黃,陽光透過縫隙灑在青磚地上,斑駁陸離。
楚河推開半掩的院門,剛走進院子就發現,張炬今天還帶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件極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著件略顯寬大的夾克,正安靜地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他低著頭,手裡擺弄著一個打火機,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清冷和疏離。
竇唯。
93年的竇唯,在這個時間節點,他已經毅然決然地剪去了標誌性的長髮,離開了如日中天的黑豹樂隊,正在蟄伏期,籌備著那張日後將震驚整個華語樂壇的個人專輯《黑夢》。
他在圈內的名聲極響,是公認的天才音樂人、前黑豹主唱。
但同時,他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接近,話少、清高、不愛跟不熟的人廢話,對不入眼的人和事不屑一顧。
張炬看到楚河,招了招手。
“來,楚河,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竇唯。”張炬指了指坐在藤椅上的年輕人。
竇唯抬頭看了楚河一眼——不冷不熱,但那雙眼睛像是自帶篩選功能,三秒之內就能判斷面前這人值不值得他開口說話。
楚河倒不慌不忙,笑著打了個招呼。
“竇仙兒,久仰。”
這脫口而出的後世尊稱明顯讓旁邊的張炬愣了一下,在93年這會兒,圈裡人一般都叫他“小竇”或者首接喊名字,這“仙兒”的叫法實在新鮮。
竇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覺得這稱呼挺新鮮,但沒接話,他的目光在楚河身上多停了兩秒,他見過太多帶著極強目的性接近他的人,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不太習慣的坦蕩和無所謂。
楚河沒有像遇見偶像那樣激動,打完招呼,他極其自然地把背上的Fender連琴包靠在椅子邊,拉過一把竹椅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低頭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沒有上趕著套近乎,也沒有刻意端著、跟人家互別苗頭,就是正常人跟正常人坐一塊,該幹嘛幹嘛。
“楚河,別光喝茶啊,”張炬是個熱場子的高手,他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把木吉他,“上次在地下室沒聽夠,今天正好,你拿那把木琴,再來一首你的歌。”
在張炬的攛掇下,楚河放下了茶杯,他沒去碰靠在一旁的Fender,自己要唱的歌,木吉他更對味。
他拿起那把有些年頭的木吉他,抱在懷裡,隨手撥了幾個和絃試了試音。
還是同樣的路子,用那副天生的搖滾嗓,唱了一首極其溫柔的現代小曲。
旋律走心,歌詞私密,沒有宏大的家國理想,只有深夜裡最細微的情緒拉扯,他的唱法極其隨意,慵懶帶痞氣。
一曲唱完,尾音在秋日的院子裡緩緩飄散。
唱完後,張炬鼓掌叫好,讚不絕口。
“絕了!你這嗓子配這歌,真他媽絕了!”張炬激動地拍著大腿,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這反差感,聽得人心裡首癢癢!”
竇唯沒鼓掌,他依舊坐在藤椅上,但身體已經微微前傾,他盯著楚河,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這歌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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