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唯站在院門口，擋住了灰濛濛的天光，他裹著件厚實的軍大衣，領子立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整個人看起來清瘦而挺拔。
他的臉在傍晚昏暗的光線下顯得蒼白，眼底掛著兩抹濃重的烏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茬，嘴唇緊緊地抿著，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子執拗的火光。
最顯眼的，是他手裡緊緊攥著的一盤白皮卡帶，那盤帶子被他攥得太用力，以至於指節都泛著缺血的白色。
楚河趕緊從藤椅上站起來，迎了半步：“竇哥？你怎麼來了？快進屋烤烤火。”
竇唯沒動，就那麼站在院子當中，任憑夾著寒意的冷風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石榴樹，最後落在了楚河身上。
“有吃的嗎？”竇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聽起來像被風沙吹過。
楚河耳朵毒，一聽就知道這是聲帶疲勞過度、長時間撕扯高音留下的痕跡。
想起老胡之前說竇唯把自己關在棚裡小半個月沒日沒夜地死磕，這八成是一門心思全撲在小樣上，連飯都忘記不怎麼吃了。
“有，進屋暖和著，馬上來。”
楚河也沒廢話，二話不說轉身進了廚房，案板上有現成的麵條，煤爐子一首沒熄，鍋裡的水本來就熱著，他把水燒滾，麵條下進去。
趁著煮麵的功夫，他從櫥櫃裡端出一個大海碗，挖了一大勺前兩天剛炸好的、油汪汪的肉丁醬，案板上還剩半根黃瓜，他手腳麻利地切成細絲，又切了點冬天的白菜心和水蘿蔔絲當菜碼兒。
不一會兒，楚河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炸醬麵進了正房，麵條冒著白茫茫的熱氣，醬香混著肉丁的油脂味在屋裡散開。
竇唯己經跟著進了屋，正坐在煤爐邊上烤手，楚河把麵碗往他手邊的小桌上一放，拿了雙筷子遞過去。
竇唯也不客氣，接過碗，連話都沒來得及說一句，拿起筷子就把麵條、肉醬和菜碼拌勻，他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急，滾燙的麵條吸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老高，一筷子接一筷子，連嚼都顧不上嚼太細就嚥了下去，吃到一半，他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原本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血色。
楚河就坐在爐子對面的藤椅上，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也沒打擾他，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對竇唯這種性子的人來說，任何噓寒問暖的客套話都是多餘的，在他從那種極度專注的狀態裡抽離出來、五臟廟造反的時候，一碗能填飽肚子的熱面，比什麼都強。
一碗麵很快就見了底，連碗底剩下的最後一點醬汁和蘿蔔絲，都被竇唯用筷子颳得乾乾淨淨，扒拉進嘴裡。
竇唯放下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張一首緊繃著的臉，隨著胃裡有了食物的暖意，似乎也放鬆了一些。
他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然後把那盤一首攥在手裡的卡帶，貼著小桌的邊緣推到了楚河面前。
“聽聽。”
他的聲音依舊簡潔，但比剛才多了幾分底氣。
楚河拿起那盤卡帶，這是一盤最普通的白皮磁帶，外殼上用黑色的記號筆寫著兩個字——《黑夢》。
楚河捏著帶子，心跳忍不住漏了半拍。
上輩子，這張《黑夢》是竇唯離開黑豹之後，一點一點攢出來的東西，從離開樂隊那會兒起，那些旋律就在他腦子裡生了根，慢慢發芽，攢了挺長一段時間，中間拉了幾撥樂手一起排、一起磨，反覆推翻重來，最後進了正規錄音棚，由唱片公司出錢製作，前前後後折騰到第二年才正式發出來。
那盤帶子一發行，多少人是抱著隨身聽聽了一宿沒睡的，裡頭那種在夢裡遊走的低音，楚河上輩子一個人深夜戴耳機聽的時候，後脊樑一陣陣地發麻。
可眼前這盤，八成還遠不是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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