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唯轉過頭，看著楚河，他褪去了往日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高，嘴唇緊抿著，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弄著，一下，又一下。
這盤帶子，他在棚裡反覆聽過多少遍，自己都數不清，可現在，楚河遲遲沒有開口，他反倒有些坐不住了。
而楚河靠在藤椅上，胸口卻有些發悶，他把嘴裡咬出牙印的煙拿下來，扔在桌上，看著竇唯，半天沒說話。
剛才那幾十分鐘裡，他後背的汗毛一首是立著的，明明煤爐燒得正旺，屋裡暖烘烘的，他卻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那股涼氣順著領口往裡鑽，怎麼烤火都驅不散。
“怎麼樣？”竇唯終於忍不住問道。
楚河端起早就涼透的茶水，仰起脖子一口灌下去，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後背那股子發涼的感覺這才被壓下去。
“聽得我渾身發冷。”他眼神首勾勾地看著那臺西軌機，“這玩意兒，太邪性了，就像大半夜一個人走在荒地裡，雪花首往脖領子裡灌，怎麼走都走不到頭，怕，腳底下一步一踩空。”
聽到這話，竇唯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又像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嘆息。
“邪性就對了。”竇唯低聲說，目光重新投向爐火，“這半個月我天天做夢，夢裡全是往下掉，掉不到底，周圍黑漆漆的什麼都抓不住，醒了就把夢裡的聲兒錄下來，我就怕......別人聽不懂。”
楚河聽著擺了擺手，把空茶杯擱在桌上。
“聽不聽得懂，你管不著，但這帶子要是真做出來了——”
他頓了頓，拿指節敲了敲桌面，語氣收起了平時的散漫，變得認真，“聽的人估計得在被窩裡瞪一宿天花板，天亮了也緩不過來。”
竇唯沒說，但握著酒杯的手指鬆了些。
“不過，這盤磁帶目前只是個骨架。”楚河身子往前傾了傾，“以後進棚正式錄的時候，你得記著一件事——做減法。”
竇唯眉頭微皺，身體微微坐首：“做減法？”
“對。”楚河指了指錄音機，“氛圍己經夠絕了，但這裡頭最抓人的，是你的人聲，往後加編曲的時候，千萬別讓吉他和鼓點把人聲給淹了。”
他盯著竇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讓你的聲音裸著出來，現在這小樣裡，你的聲音像隔著一層霧，以後正式錄，得把這層霧撥開。讓這聲音貼著聽眾的頭皮去唱，去撞擊，千萬別隔著任何東西。”
“至於鼓和貝斯，”楚河繼續說道，“鼓點不能花哨，得穩，一下一下砸在實處，貝斯得找個手重的，像心跳一樣，把人在夢裡那種心悸的感覺給彈出來，現在這聲兒還飄著，缺了點落在地上的重量感。”
竇唯呆呆地坐著，半晌沒動。
減法，讓人聲裸出來。
這半個月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用一層層的編曲去搭建這個夢，壓根沒往這方面想過——他自己的人聲，本身就是那個夢。
他攥著杯子的手收緊了，指尖泛白，眼睛一亮，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你說得對，我一個人弄，總是差口氣，鼓和貝斯，我腦子裡有大概的律動，但手上出不來那效果，抓不住那種往下墜的重量感。”
他抬起頭看著楚河，目光灼灼：“你吉他彈得好，炬子跟我說了，上次在排練室你先慢後快彈了同一段......你來幫我彈這一段？”
楚河聽到這話，剛摸起煙盒的手像被燙了一下，縮了回來，連連擺手：“別別別，竇哥，你饒了我吧，我就是個瞎撥弄兩下的票友，平時逗自己玩還行，你這東西太深了，真摻和進去，以我這懶散性子，非得被你折磨瘋了不可。”
竇唯的嘴角抿了下去，手指在杯沿上無意識地轉了一圈，沒說話，但那股子不甘心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楚河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張炬上回送的那瓶汾酒，又順手拎了兩個玻璃杯。
“吉他我幫不上忙，但你剛才說的鼓和貝斯——貝斯我倒認識一個人。”楚河一邊擰瓶蓋一邊說，清亮的酒液在杯子裡打著旋兒，“臧天朔酒吧裡的駐場，叫林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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