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唯站在門口，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在林曉琪身上掃了一圈，這姑娘眉眼清秀， 手指也不算粗壯，看著有點清瘦，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姑娘，怎麼看都不像楚河嘴裡那個“能把底子撐住”、“手重”的貝斯手。
林曉琪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按住指板，右手拇指撥動最粗的琴絃。
“嗡——”
一個低沉的音符從音箱裡傳出來，在狹小的排練室裡緩慢鋪開，尾音沉得很實，楚河感覺腳底板的木地板跟著微微發麻，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腳踝爬了上來。
第二個音隔了很久才落下來，林曉琪彈得很慢，每個音之間都留著大段的空隙，這跟手生沒關係，她就是刻意把餘音留在空氣裡，讓前一個音的餘震還沒散盡，後一個音才穩穩接上。
竇唯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曉琪的右手，林曉琪的右手落得很穩，始終守著根音，她把每個音符都彈得乾淨利落，節拍一下一下落在實處，像一個個釘入地面的木樁。
一分鐘後，林曉琪停下手裡的動作，最後一個低音在屋裡慢慢化開。
竇唯閉上眼睛，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突然，他從喉嚨裡擠出一段極其低沉、含混的旋律，像是昨晚那盤帶子裡的一小段哼唱。
“跟上。”竇唯睜開眼，盯著林曉琪。
林曉琪“啊？”了一聲，明顯沒反應過來，但她的手指卻像有肌肉記憶一樣，迅速調整了位置。
竇唯哼出第二句的時候，她的貝斯聲剛好墊了進去。竇唯的拍子很拖沓，故意在節拍邊緣遊走，但林曉琪沒有亂，她死死咬住根音，任憑竇唯的旋律怎麼飄，她都在最底下穩穩地託著。
兩人就這麼一哼一彈，配合了大概十幾秒，竇唯的聲音戛然而止，林曉琪也立刻收住手，右手掌心一把捂住琴絃，把所有的餘音掐斷得乾乾淨淨。
排練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竇唯定定地看了林曉琪一會兒，轉頭看向楚河，眼神里閃過一絲少見的亮光，他沒說那些客套話，轉過身，衝著林曉琪揚了揚下巴。
“帶上琴，跟我走。”
林曉琪心中疑惑，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什麼情況，下意識看向楚河。
楚河站起身，拍了拍褲腿：“去吧，竇哥最近在弄新東西，你去給他搭把手，多聽，多看，少說話，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先記下來，別急著加東西。”
“嗯。”林曉琪用力點頭，拔下連線線，把貝斯裝進琴包，動作比平時利索了不少。
竇唯看著楚河：“你不去？”
“我去幹嘛？”楚河往外走，“你們先去磨，你現在腦子裡正有一股邪火，我跟著站旁邊指手畫腳，反倒容易把你這股火給澆滅了。”
他說得散漫，但語氣很確定。
竇唯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林曉琪揹著琴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楚河靠在門框上，看著兩人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他不一定要在唱片封套上留個名字，能親手把一塊磚墊在竇唯那場夢的牆根底下，看著那團迷霧一點點變成實實在在的玩意兒，這感覺，比自己上臺唱一宿還舒坦。
楚河溜達回吧檯時，臧天朔正把手裡的賬本合上，順手把圓珠筆別在封皮上。
“你把曉琪借給竇仙兒了？”臧天朔問。
“借幾天。”楚河說，“等他們把底子摸出來。”
臧天朔朝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竇仙兒那脾氣，排練起來可夠嗆，曉琪能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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