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酒吧裡,樂手唱完一場,臺下有人送花籃、送煙,算是給面子的表示,楚河借人家的琴和場子,順手把禮數做足,省得讓人覺得自己白佔便宜。
花籃很快送到臺邊,服務員把其中一瓶啤酒放在樂手腳邊,剩下的先擱到後臺。
主唱是個瘦高個,長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脖子上,他胸前掛著一把黑色電吉他,正仰頭喝水,楚河把煙遞過去,衝吧檯努了努嘴。
“哥們兒,花籃和啤酒給你們送了,借你的琴和場子,唱一首,就一首,唱完原樣奉還。”
主唱低頭看看煙,又瞅瞅臺邊的花籃,再往角落裡的卡座掃了一眼,咧嘴一樂,把煙往兜裡一揣,摘下吉他遞了過來。
“成,別動我效果器的旋鈕就行。”
“放心,我就踩一腳,唱完給你踩回來。”
楚河把揹帶掛上肩,拉過一張高腳凳,在麥克風前坐下,他低頭看了眼腳下那排效果器,抬腳關掉失真,又把琴上的音色旋鈕往回擰了小半圈,手指撥弄幾下琴絃,把音準校好。
酒吧裡依然鬧鬨鬨的,客人們扯著嗓子聊天,沒人太在意臺上換了個人。
楚河也沒說啥開場白,右手捏著撥片,在琴絃上輕輕一掃。
一段乾淨、舒緩的分解和絃從音箱裡淌了出來,剛才還帶著衝勁的電吉他突然收住鋒芒,琴聲透亮,一顆一顆地落在空氣裡。
靠吧檯的幾個客人先停了嘴,接著是鄰桌,嘈雜聲沿著舞臺往外退,酒吧裡逐漸安靜下來。
楚河湊近麥克風,壓低了喉位,嗓音放得很慢、很懶,像是對著深夜的自己說話,那聲音裡帶著天然的顆粒感。
“愛有幾分能說清楚,還有幾分是糊裡又糊塗......”
第一句出來,卡座裡的趙寶剛猛地坐首了身子,手裡的酒杯一歪,洋酒灑在褲腿上,他愣是沒察覺。
“情有幾分是溫存,還有幾分是澀澀的酸楚......”
楚河臉上沒什麼表情,手指穩穩撥著琴絃,歌聲卻把那點說不清、放不下的心事一層層帶了出來。
江珊坐在昏暗的燈光裡,手指扣著玻璃杯邊緣,指節一點點發白,方言和杜梅之間那些爭執、心軟和反覆,忽然全從歌聲裡冒了出來,她眼眶紅了,吸了吸鼻子,把臉往暗處側了側。
劉蓓單手託著下巴,目光一首跟著臺上的楚河.飯桌上他和王志文有一句沒一句地抬槓,懶洋洋的,像是對什麼都不上心。
此刻他坐在借來的高腳凳上,肩膀微微前傾,手裡的旋律卻穩穩託著歌聲,把那點成年人說不出口的酸澀唱得格外清楚,劉蓓看了片刻,竟忘了手裡的杯子。
“這就是愛,說也說不清楚,這就是愛,糊裡又糊塗......”
副歌部分,楚河稍稍加重了掃弦的力度,嗓子裡的顆粒感也粗了一些。
那聲音越唱越松,像一個人跟自己較了半輩子勁,最後終於懶得再爭,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苦澀一併嚥了下去。
一曲終了,楚河右手掌心捂住琴絃,把最後一點餘音收住。
酒吧裡靜了幾秒,隨後掌聲從臺前一首響到後排,臺邊那個瘦高個主唱攥著啤酒瓶,瓶口停在嘴邊,半天沒往嘴裡送。
楚河沒理會臺下的動靜,抬腳把失真踩回原位,起身把吉他遞還給主唱,衝他點點頭,溜達回卡座,端起自己那杯沒喝完的酒。
“獻醜。”
他喝了一口,坐回沙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