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撓了撓頭,小聲跟身邊的探春嘀咕:“林妹妹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嫌人多吵著她了?”探春是第一個明瞭黛玉小心思的人,畢竟她也是這麼想的,說來說去,最合適就是去寶玉那裡,鳳姐就是遷怒也遷怒不到寶玉,畢竟那是寶貝疙瘩。
至於理法不理法,就兩說。
於是她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寶玉心裡便越發篤定,黛玉大約是素來愛潔,往常姊妹來找她說個話,時間長了便不耐煩。他搖搖頭,心想,不來人盼著,來了人又嫌,大約便是這樣了。
這一坐便坐到了掌燈時分。李紈畢竟是管事的大奶奶,見天色不早,便起身拉著平兒說:“今兒個先到我那兒歇一夜,明兒再說旁的。”
平兒便跟著她去了稻香村,眾人也陸續散了,瀟湘館的門輕輕合上,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雲錦在暗處待了一整日,直到確認各院都落了鎖,才悄無聲息地翻出了牆,沿著陰影一路摸到鮑二家住的那條小巷。她白天已經來過一回,認了地方,此刻到了院牆外頭,她足尖一點,無聲無息地上了屋頂,揭開一片瓦往下看。
屋子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把她認得的那兩個人影照得清清楚楚。鮑二那男人正背對著門口,一隻手攥著根粗麻繩,另一隻手正往橫樑上甩。他媳婦被他反剪著手捆著,嘴裡塞了塊破布,眼淚淌了滿臉,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雲錦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見那男人把繩子套上了橫樑,又彎腰去抱他媳婦,他要把人吊上去,做成上吊自盡的模樣。一個女人出了醜事,活著是恥辱,死了才算乾淨。他心裡大約就是這麼想的。
雲錦沒有多想。她從屋頂上無聲地滑下來,繞到柴房旁邊,那裡堆著一摞乾透了的柴火和幾捆稻草。她彎下腰,掏出火摺子吹燃了,往稻草垛上一丟,火苗“呼”地一下躥起來,舔著乾燥的柴火,轉眼便燒得噼啪作響。她退後兩步,把嗓子捏得尖了些,扯開喉嚨喊了一聲:“走水啦,鮑二家裡走水啦!!!”
聲音尖細得聽不出是誰,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隔壁的院門開了,有人探頭出來看,緊接著是第二家、第三家。雲錦趁著混亂閃進牆角的暗影裡,看了一眼那扇已經被人從裡面撞開的門,鮑二那男人顧不上他媳婦了,正手忙腳亂地拎水桶往火上潑。繩子還掛在橫樑上,可人已經不在下面了。
雲錦確認了那女人還活著,便不再停留,轉身消失在夜色裡。她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像是替什麼人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氣,悄悄地吐了出來。喊來了人,她就偷偷走了。
鳳沅早就猜到了。鮑二可以拿媳婦換好處,他也攔不住。但是這件事不能鬧那麼大,鬧到明處,那他就完全沒臉了。所以他媳婦必須得死。記得書中這媳婦死了沒過多久,也就是九月份沒的,大約十月份左右,就有了新的鮑二家的。
多可悲!
鳳沅站在窗邊聽著雲錦的回報,看著遠處京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心想這世道便是如此:錯的永遠是女人,活著的永遠是那些拿著女人換好處的人。
她沒有辦法改變這一切,可她至少讓那個被逼到絕路的女人,沒有死在丈夫的手裡,也許多活一日,便多一日變數。
鮑二家的醒來的時候,身下是冷硬的床板,頭頂是漏風的房梁。她睜著眼睛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起方才發生了什麼。
火,喊聲,有人衝進來把她從繩子上解下來,一碗涼水潑在她臉上。她沒死成。
她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這是鮑二家後院裡那間堆柴火的小屋,她被人抬進來扔在草蓆上,門半掩著,外頭有壓低的說話聲。她聽了一會兒,是幾個婆子在議論。
“這女人,也不知是怎麼想的,竟要尋死。”
“璉二奶奶鬧成那樣,她還能活?換了我,我也沒臉活。”
“聽說璉二奶奶說了,要攆她出去呢。她家裡男人也捆了她一回,也不替她說句話。”
“她能去哪?被攆出去的丫鬟婆子,有幾個有好下場的?”
鮑二家的把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聽進去了。她沒有哭,也沒有再去解那根繩子,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根被風吹折了又立起來的枯枝。她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她起身撣了撣身上的灰,把頭髮重新攏好,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徑直往王熙鳳的院子去了。
門口的小丫鬟見了她,臉色一變,伸手要攔。鮑二家的也不硬闖,只站在門檻外面,揚聲說了一句:“求奶奶開恩,讓奴婢進去說句話。”
裡頭靜了一會兒,平兒掀簾子出來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平靜,不哭不鬧,便側身讓了路。
鳳姐正歪在榻上,額上勒著一條帕子,臉色還有些白。昨兒那一場鬧,她自己也傷了不少元氣,臉面丟了,氣也出了,可心裡那根刺拔出來之後,留下的窟窿還疼著。她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只冷冷道:“你還有臉來?”
鮑二家的在屋子中央跪下來,磕了一個頭,聲音不抖不顫:“奶奶,奴婢自知罪該萬死,不敢求奶奶寬恕。奴婢只求奶奶一件事,把奴婢賣了吧。賣到哪兒都行,越遠越好。奴婢留在這府裡一日,便是一日的禍害,對奶奶是,對奴婢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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